民间故事南山有台

山乡

如果非要从这十里八乡寻出个不同,那只有云盖村和穆医生

八仙之中有个跛脚拄拐的铁拐李,他脚踏青云慌慌张张一步一趔趄赶着去东海边,为的是依约会齐其余七仙同渡大海。兼程赶路的跛脚大仙,走着走着,有些焦渴难耐,便随手解下腰间酒葫芦,仰脖一饮以浇口燥咽干。白云如棉,履之如毡。可孰料偏偏到了这秦岭大山,平白生出好些崎岖坎坷,顶得天上白云也不平坦。他脚下一歪、心下一惊,便掉了酒葫芦,落在这郁郁葱葱山高谷深的莽岭间。拨云降步,辛苦一阵翻寻,却是不见,跛脚仙人只好作罢,还升云赶路。

不知沧桑几变,跌落的酒葫芦却成就了这里一片沃野。这葫芦谷里,临近谷口的地方两道山梁犬牙一错,这葫芦便成了一个歪嘴,离嘴不到四里处,独独生出一个螺状的山丘,便是传说中的葫芦塞。葫芦上腰两边山凸更是逼得紧,仅容一道水流冲关而过。葫芦底又是两山一夹。这水流本正从葫芦底的东山奔出,到了这葫芦体腹中被两处山卡一紧,便减了流速,在这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两个葫芦腔里沉积成一宽一窄两湾好地,水美土厚,做得秧田,种得莲藕,邻近村镇都极是羡慕。

晓鸡三唱之后,东山之巅青灰色的天开始泛白,这葫芦谷两边的山腰都氤氲着薄薄一层云雾,若聚若散,将去还留,若罥烟横挂,将这山村轻轻捂住,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早起翻山入县行客,见此情景,无不赞叹这里地气极旺,而村人却会固执地反驳说,这是铁拐李酒葫芦里溢出的酒气,终于争执没有个结果,大家呵呵一笑作罢。当冬天的白开始慢慢氤氲,这雾气才凝结成晨露,开始从叶尖渗出。这便是云盖村得名的由来。

这里有奇景,当真也钟灵毓秀,这山村里出过全县唯一的省状元,自古洎今,从这里走出了好些省市府县大小官长,治学经商者也不乏其人,如今,乡政府也置身于此,统辖这一条小河流与八十里深山的沟沟岔岔。

沿河下行十五里,三条河流在这里交汇南下,便成就了这方圆百里的一个最大集镇。每逢是三六九赶集日,村人山民便将土特产拿到集镇上交换,或是土产作物,小麦、水稻、红薯、魔芋、萝卜、洋芋、辣椒、烟叶,或是树产果物,桐子、核桃、栗子、柿子,以及各种时鲜水果,苹果、橘子、枇杷、柰子,或是手工制品,草鞋、地毯、条绳,或是药材猎物,都将物换钱,或者采买煤油食盐,或者存钱以备他时之用,有的也为家里添置家什、为家人添置衣服。又有各种商贩手艺人赶日子聚集于此,铁匠、铜匠、篾匠,一一兜售自己器物,甚而,看相算命的,磨剪子戗菜刀的,卖各种膏药顺带去痣、剜鸡眼、治癣、治脚气的,贩猪崽、劁猪娃的,还有用小管儿喷着蓝色火焰补盆子、修桶、修壶的、贩羊的、买布的、钉鞋的,胡游闲逛赶热闹的,也称得上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无不在这晴天朗日下各为营生、各自奔忙、各自言笑悲欢。

而在这十里八乡,只要提及杨箭沟穆医生,几乎无人不竖起大拇指,称颂其德。早在县府派下卫生院卫生队之前,穆医生就是这十沟八岔唯一的医生,非但医术高妙,且医德极好,为山民所敬服称道。凡是有急病上门延医的,不论刮风下雨,还是天寒地冻,抑或夤夜暑午,且不避山高路阻,无求不允,无请不往。上到老人痰迷,下到产妇临盆、小儿灾疾,甚而口疮脚癣,无不包治。视病之缓急轻重,有偏方用偏方,无偏方用药膳,实在非药石针砭而不能行的,才辩证施以药石针砭,尽量不使苦口猛药,尽量不使针石加诸体肤,不愿让病人以病为苦,更不愿因施医而增加其痛苦。路遇则问病树荫,田作则判病垄畔,随时随口咐嘱单方药量,有求必应。山间既多产百种药材,山民世代多赖采药外销以营务生计,故而,稍有生活经验者,多少都能辨识采取。

至于診费,随主家心意,随意给予,但都尽量推让少取。至于过分贫困者,则分文不取,受恩者心中过意不去,强奉诊费,年轻时常说,积财不如积德,我收点诊费,够养家糊口就行,多取无益,更何况你现下家道艰难,我再巧取豪夺,岂不违了医者父母心的天地良心;到了后来年龄稍长,就愈加洒脱言,老汉有女已做交代,一不愁嫁妆,二不愁丧葬,如今黄土掩了一半,吃喝自足,多取余钱又有何用,且富可敌国,也买不来这静山万物、清风明月;或遇到执意强加推让的,又言这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积存不花用,也是占物暴殄,还损了我老汉阴骘,你难道有意害我不得往生?

甚而,有了卫生院之后,这里远近村人山民有个头疼脑热大疾小病的,还是乐于去找穆医生,那穆医生也一如既往地凭着医者良心和高超医术,尽职尽责地为这一方水土呵护生命。

老医生性嗜酒,且颇有口腹之福,这也恰好成全了山民的感恩之心。凡家有宴,有招即至,从不扭捏推辞,有新酒酿就的,都请去品尝,偶尔有昏醉日暮误了归程,辄夜宿以待明日,若主人还以酒食相酬赠,也不推辞,也不多取,带回以奉家小。

医生的妻子也极为和善,凡是进沟樵采的,经过门口,必定请进家里歇息,供应茶水,撞见吃饭的,必要一起吃了,至于遇雨登门躲避的,更不在话下。有上门求医的,也必然供应茶饭,也照样分文不取。

山民们感恩戴德,时常偷偷砍捆柴火,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在屋后。抑或时值春种秋收、稻麦午季,见老夫妇田里有活儿,都乐于搭手帮忙,老主妇也必定供应好茶好饭。甚而平时,见老夫妇地里有草需锄、有秧需扶,都随见随行,亦不为人知晓。

可是四年前,穆医生躺进那个永久属于他的土坑,再也不呼吸这山间的空气了,只留下他的遗孀带着小孙女焕焕,还活动在这一方水土上。

过河

焕焕和奶奶赶集回来。奶奶用龙须草织的草鞋,还有焕焕背的干丹皮都很快就脱手了,每人背着一个挎篮,里面零碎装了些新采买的胰子、煤油、香、表、盐巴、干粉条。走到河口,因为前几天行了大雨涨过河水,列石都被冲走或者淹没,需要脱脚过水。

偶一阵河风过,吹得田秧猛一抖擞,震得莲池的荷伞荷剑前后一摆,河风搅起夏日水田里的泥土气息,却并没有带来一丝凉意,仍旧是热风扑面。

焕焕祖孙坐在河滩石面上脱鞋袜。隔河看见对岸的公路旁树荫下,有三个人在歇凉。一个老汉一个年轻妇人,还有一个小伙。看见焕焕祖孙一老一少要过河,小伙子便隔岸喊道:“婶子、姑娘不忙脱脚,等我过来背你们。”6E3B46AB-4892-4DF5-BFC5-F872EA2D1DAD

说时一边往河边走一边开始脱鞋,并未穿袜子,方才过河时卷起的裤管还拳在腿弯。

“不用了,不用了,过得去。”

焕焕祖孙一边回答一边开始卷起裤腿,准备起身过水。

小伙子便还坐回老人与年轻妇人之间,三人一边看着焕焕祖孙过河,一边家常闲话。

头顶日头还红,长路走得脚板发烫,可这一入水,反而激得人透心一凉。流深处,水齐焕焕大腿,焕焕的裤卷也被河水浪湿了一些。念书时,那样急的山洪她都敢过,如今这水这么平稳,河底也没有突兀的深潭巨石,水虽深了些,水面宽了些,焕焕过起来自然也不在话下。

年轻妇人头顶帕子,微微胖,袖子高高卷起,额际的发根略略生汗,将几根头发湿贴在汗脸上。老者鹤首鸡皮,精神矍铄,两眼有神。小伙子个矮,面略黑,却十分精壮。小伙子将扁担压在屁股底坐着,他的笼子里是卖剩下的红萝卜,小伙子从笼里拣出最好的几根红萝卜,伸手将一根给老汉递过去:“宝叔,吃一个解解渴。”又转回头来对妇人道:“阿秀嫂子你也来一根。”

老人似乎牙口还好,欣然接受。

“我就不要了,不是太渴。”妇人声腔明朗,说时取下头上的帕子揩了揩额角并脖颈上的汗,这艳阳天将她晒得满脸膛发红。

此时小伙子却换了怪腔怪调道:“好!阿秀嫂子自然是看不上我的红萝卜,等着回去吃贵生哥的‘红萝卜!”说时缩回手来重新坐下自己吃。

老人笑了。妇人却还口笑骂:“短阳寿的!吃着萝卜还嚼牙巴骨!活该一辈子是个单个儿萝卜犊子!”

说他“萝卜犊子”是因为他个子矮,说他“单个儿”是因为他年近三十还未讨得媳妇。

“运生,你本是好意,阿秀不吃就算了,心里自然会领你的情,谁叫你夹枪带棒说脏话招人家骂。你阿秀嫂子是云盖村出了名的红辣椒,你还偏要老虎头上拍苍蝇。”老人一边嚼着红萝卜一边笑吟吟地分解。

眼见着焕焕祖孙已渐渐走过河心、走出河水,一步步走到这树荫。坐了下来,将那湿脚晾在净石头上,等着脚干好穿鞋袜,焕焕还用手紧了紧自己被浪湿的裤脚,滴下一串水,又抻了抻裤腿。

运生又从笼里拣了两根红萝卜,走到焕焕祖孙跟前:

“婶子姑娘也吃吃吧,甜滋滋的,润润喉,今年天热得奇怪。”

“我牙不行了。”焕焕奶奶微笑道。

“谢阿叔。”焕焕欠身接了。

“听说马上就要往山里修公路了,到时候这里修洋桥,就再也不用脱脚过水了。” 运生说。

“是啊,老师也说。那回还给我们布置了一个作文题目,叫《假如我家门前通公路》。”焕焕道。

“婶子,早上下街时候,说是乡上有你家的信呢。”阿秀嫂对老妇说。

“谢谢婶婶。”却是焕焕赶在奶奶之前先应了声。

“怕是中央政府下了文件,要焕焕带奶奶去北京城上戏台唱山歌了。”老汉笑呵呵说。

“爷爷骗人,中央首长又不知道我会唱山歌。”焕焕道。

“怕是中央首长梦里听见,或者是焕焕唱歌让山雀听见了,山雀飞到北京城,也唱焕焕的歌,首长听着好,问了山雀,这就下信来请你了。”

“哈哈,那我就回信给他说我忙,没工夫没空,顾不得,让他要听来山里,我唱给他听,还管吃管住,分文不要。”

“焕焕还不知道吧,宝叔当年修大寨田时候,可是评了省劳模的,还到北京城去见过毛主席,毛主席还请他看过大戏哩。”运生道。

說话间,焕焕祖孙已起身,焕焕道:“爷爷、阿叔、婶婶再歇一歇,我跟奶奶前头走了。”

“婶子、姑娘再坐一坐嘛,太阳还毒,天还早得很哩。”阿秀嫂道。

“不了,我脚慢,上沟还有十里地,关键是啊,焕焕一心想着早早拿到信哩。”焕焕奶奶说。

“难怪姑娘这样心急,怕是真的有好事呦。”阿秀嫂道。

“可能是表姐的信。”焕焕回答。

姑子

焕焕和奶奶恰走到塞子湾,就是当年铁拐李大仙跌落酒葫芦,葫芦塞所在。这葫芦塞原是兀起一山,三面巉岩壁立,崖岩浑黑如漆,只一侧面有坡攀援可上,顶上多生怪柏铁树,黑干盘曲,叶影婆娑,此山状若侧卧葫芦塞,又因河流绕过,冲积一湾田地,因而得名。

崖根出一泉,其声泠泠,又有高崖可荫,故而行路人多于此歇凉解渴。

“死婆子,一大把年纪了,还去游魂。”那泉口处正有一个老妇远远看见焕焕祖孙,便搭话。

“哈哈,你还在游,我哪敢歇。”焕焕奶奶也笑呵呵地回答玩笑。

那泉下老妇便是住在娘娘庙的老姑子。

“那好,姑娘做个见证,我两相约到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那老姑子道。

“我活一百岁,再去奈何桥上怕还得等你一百五十年,你这个老姑子,不活个二百五,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焕焕奶奶道。

焕焕祖孙也就崖荫下落座,见那老妇稀疏全白的头发在脑后绾了个髻儿,一个灰脏的湿手巾搭在头顶取凉,藏青大襟单褂,却海开大半扣子,可以看见略白而老皱干瘪的乳房,黑色裤子高高卷起在腿弯,一双脚穿着草鞋冰在泉水潭里,身边也放着一个挎篮。

焕焕一边屈身往泉口掬水洗脸,一边道:“婆婆也去赶集了吗?”

“嗯,也学姑娘,去看花花世界。”

“你有二百五的寿限,慢慢看。这几年世道还好,由着你慢慢看。”焕焕奶奶还在跟这老姑子开玩笑。

“世道好?我看不对,就说今年,天热奇怪,六畜烦躁,怕是有灾异。”

“哪有灾异啊婆婆,是要修路了,是好事。到时候路修通了车来多了,带婆婆全世界看花花世界。”焕焕道。

“现在人只修车路,不修人路,不修天路,不一定都是好事。”

“婆婆,啥是人路,啥是天路?”

“修人路是多行善事孝父母,给自己积阴骘;修天路是虔敬鬼神多发善心,给儿孙积福分。”

“我看等你老姑子二百五的寿限满了,也给你塑个像,立在娘娘身边,好教化世界。”焕焕奶奶道。

“在娘娘身边不敢,哪敢跟娘娘平起平坐,伺候娘娘這些年,立在娘娘脚底还可以。”

这老姑子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年龄比焕焕奶奶还大好些,四五十年前忽然出现在云盖村的云盖寺山门前,先是在寺里擦供桌扫堂地,给和尚师父做饭洗衣,后来和尚被撵了,佛像被推了,佛堂改成了学堂,她便又给学校做饭。

后来农业社,在学校做饭也算工分,且还是样轻省活,便被干部指派自己亲戚替代了。老姑子被撵出学校柴房,她便在云盖村石板崖下搭了个草棚住,也下生产队劳动。再后来,被当“四旧”破掉的娘娘庙重新又起庙,她又住庙了。

听说她命很硬,克死三个丈夫十个孩子。先是嫁给老大,老大病死了,便带着老大的三个孩子转茬嫁给老二,生了四个孩子,土匪来了,见她漂亮,要抢她回山,做万人娘子,老二和土匪拼了命,老三带她逃命,夭了两个孩子,她又转茬嫁给老三,又生了三个孩子,结果老三被拉了丁,后来再无音信,说是死在火线上了。最后八个孩子一个也没有长到成家立业的年纪。

娘娘庙

这老姑子所住的娘娘庙就在葫芦谷右底石板崖的碎石坪上,背后靠山,前面对河,山出石板,这山乡的屋顶早先都覆的是这里的石板。

这娘娘庙的所在,先是一个坪,后来坪上长出一座坟,接着坟又长成庙,后来庙又化作坪,到最后,坪上还是一座庙。

早在很久以前,村里人盖房都要来这石板崖采取石板,先在这石面上烧旺火,再往烧得滚烫发红的石面上泼冷水,这样石面炸裂,就可以凿开石筋,层层剥下石板。或许是因为常常烧山炸石震酥了山体,也或许是长时采挖掏空了石基,甚而是如村民所说,是烧山炸石惹怒了山神土地,反正是这石板崖经常塌方,伤人死人,所以,日久经年,这石板崖便成了阴凄鬼瘴之地,令人谈之色变。

但是,在山民们有足够财力人力并成熟掌握拉坯烧瓦技术之前,石板几乎是覆盖屋面唯一的建筑材料,否则只能退回到覆盖麦秸稻草的时代了。而且采取石板,只此一处,别无下家。山民无奈,还得冒着生命危险来这里采取石板,他们能做的,只是开采之前对这里的山神土地做一番祝祭。可是即便如此,到底神意难测,还是免不了塌方死人。

不知多少年前,云盖村有一个半绝户,一对老夫妇只有一个哑女,日子过得清贫,也无法招赘以接子嗣,也无力过继同宗子侄来传递香火。老夫妇双双老去,便只留下哑女一人过活。遗孤虽然口哑,但却十分善良贤德,凡有走村过寨行乞的人,她必饭食接济,在村里也很有人缘,扶老爱幼,扶贫帮困,甚至有那分家之后不被孝养的老人,她都助吃助喝,帮着缝补浆洗。后来哑女老去,族中子侄便将她草席一卷,草草葬在石板崖下的碎石坪,连个坟头也不起,只匆匆瓜分了那一点点房产。

后来村里有一家人盖新房,在这石板崖采取石板,却在一个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他正在石板崖剥石板,忽然有一个老妇人急忙慌张去拉他,他问干啥,那老妇人也不回答,似乎口不能言,只是一劲拉他,看那老妇面黄肌瘦,鸡皮包骨,穿着破烂,以为是个讨饭的在向他讨吃食,他便放下活计,去拿自己的干粮给她,可她却不要,只是一味地指山比划。可就在这个时候,听见“哗啦”一声山响,惊得他几乎心魂出窍,原来那石板崖又塌方了,他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他的惊叫也惊醒了身边熟睡的妻子,妻子问他,他便将梦里情景说给妻子听,妻子便劝他第二天不要去了:“石板崖经常塌方,梦里兆头也不好,那就先歇一天再去,明儿先去对门坡把几根椽料树砍了,不然到上梁时候还干不过心。”

果不其然,第二天他在对山砍树,就听见“哗啦”一声响,石板崖塌方了。他坐在对山一边抽烟一边回忆,不由得心悸,冷汗涔涔,要不是昨晚那个梦,这一刻他就会被埋在塌方下。

他将这事说给族中老辈,老辈也十分惊奇,说那石板崖下碎石坪果真葬着一个哑巴贤女,应是族里老姑母。只是原本就没有坟头,又没有人祭扫添土,年久日远,连土堆也几乎平了。而后,他再去那石板崖剥石板,仔细分辨下,才分辨出一个几乎被蚀平了的小土包,他还惊奇地发现,就在那小土包前他放了一块石板,连续十五天,他就把干粮和茶水放在那石板上,他当即觉得这一切有些神奇,便随即为那坟包添了土,砌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坟头,还在坟头前放了块方整的平石板,当成供桌,算是感激这哑姑的救命之恩。

人们对石板崖有了一些警觉之后,情况便有了很大改观。凡是来采取石板的人,不单是祝祭山神土地,还必于坟前祝祭哑姑,然后,便有族众倡议,村民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在这坟前气气派派盖起了三间庙,索性将山神土地的灵位一起迎来,三神合作一处,左是山神,右是土地,而哑姑却在正中,且这庙宇也被叫作娘娘庙。

后来,村里人凡来这里采取石板,都必来娘娘庙里祝祭一番,劳累了也于庙中坐卧休憩。自此,这石板崖也再没有塌方过,再没死过一个人。

日转星移,岁月换新,娘娘庙的名气越来越大,神通越来越大,以后这十里八乡的山民,凡有个头疼脑热或者什么疑难杂症,总不忘去寺里跪佛拜菩萨,也必来这里拜拜哑姑娘娘。或许真是天怜民苦,竟然还真有效用,时间久了,甚至家猪发瘟,母牛下崽儿,都必来这里发一番祝愿,几乎村里所有新生的孩儿,都在这供桌上镇着寄名符。

就这样,哑姑娘娘就在娘娘庙坐食了百年香火,护佑这山乡生灵的世世代代。

杨箭沟

石板崖就在铁拐李造就的葫芦谷的右底,东出葫芦谷沿河上行十里,又有一条小溪涧汇入,这小溪涧所流经便是杨箭沟,焕焕祖孙便住在这沟里。

质朴而又充满想象力的山民,也同样将这奇景胜境生出凄美的传说。

话说蛮王看上了英姿飒爽且又聪慧美丽的杨家将杨八姐,痴心如狂,便止不住地厮磨纠缠,常常为八姐做出好些傻事,令八姐哭笑不得。时日既久,八姐也觉得蛮王这厮虽然五大三粗,野蛮莽撞,但也不无可爱之处,退一万步讲,最起码他那份痴心于憨直处更见真挚。被蛮王缠磨日久,八姐心底也常常泛起圈圈情愫涟漪,月夜卧眠时候想起,嘴角也会微微露出妩媚的浅笑,禁不住用手去摩挲绣枕,用牙轻轻去咬被角,觉得月亮格外明净,岁月更加温柔。

顽皮而大胆的八姐也同蛮王开起了玩笑,言道:“你若是把这两山背负在一起,让它们山顶挨山顶,山脸贴山脸,山腰抱山腰,那么我便也同你这样。”

憨而呆的蛮王竟一时间悟不出什么叫“我便也同你这样”,便问:“这样是哪样啊?”

八姐却莞尔一笑:“你说哪样嘛?”说完转身就走,留下蛮王在那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八姐刚走出几步禁忍不住偷笑一下,却又重新收敛表情,转身回来,故作正色道:“小子,那你心里想咋样嘛?”见蛮王一脸无辜,又接着说,“小子,你真是个憨憨!”说完又气呼呼转身走了。

这憨憨蛮王便将这“我便也同你这样”存在心里、念在口里、搅在脑里,如奉无等等咒,反复吟味,连八姐也都顾不上纠缠了。而八姐则偷偷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背地里乐不可支,笑得不知如何是好。

终于大半月过去了。这一天,蛮王突然“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似的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继而又连连拍着说:“笨死了笨死了笨死了!”这才乐呵呵地开始行动了。

没想到这蛮王真的力大无穷,使出开天辟地般的神勇力量,竟真的将两山背在一起,眼看就要合上了,即将真的山顶挨山顶、山脸贴山脸、山腰抱山腰了,八姐就站在不远山巅,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这下八姐似乎着了慌,却又灵机一动,便信手拈起一块石头,恰从那两山合缝处丢下,就这样,两山未能合辙,留下一条缝隙。

而憨直可爱的蛮王满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了任务,喜气洋洋地跑去找八姐,要和八姐“我便也同你这样”。

八姐此时又羞又恼,说:“分明没有挨合,少来缠我!”抬脚便走。

蛮王又转身去取那夹在山缝中的石粒,没想到八姐竟然在远处搭箭瞄他,说:“小子,你要是当真取出石子,我就射死你!”

蛮王并不管顾,只是掰山取石,不料八姐竟当真射他,一箭穿山而过,迎面射来,不想蛮王躲之不及,正中前心,轰然仰倒。八姐赶上前去,脖抱蛮王在怀,言道:“憨子憨子,你咋不躲咋不躲呢?”八姐将额头抵着蛮王额头,眼泪扑簌流到蛮王脸上。

千余年后,当时八姐丢下的石子还夹在蛮王背合的两山之间,成了一线天夹石峡,峡底幽溪,游鱼潜底,青石粒粒可见,只是有一块巨石坠夹两山之间,恍似天落,摇摇欲坠,仰面观之,使人不禁胆寒。而八姐一箭射过,将这临近大山劙成两面,便是这十里杨箭沟。而那蛮王仰面倒地千年,肌肤骨骼化成雄奇山川,箭尾化成天柱,便是天柱山,而八姐误伤爱人,心中火烧,一拳打在南山,一拳打在北山,从此,南山便有个月亮洞,北山便有个太白洞,八姐扑面死在爱人心怀,化作石人,守在天柱山旁边,做仰天长恨之状。

这杨箭沟一溪中分两山,谷底清溪如线,溪水随势成潭,一到正午,太阳往过中天,日光灿然下注,处处清潭反出亮亮精光,自天下窥,如银线穿结粒粒珍珠。两岸多挂奇树,郁郁葱葱,点缀危崖黢石。传说当年铁拐李行云过此,口干舌燥时仰脖饮酒,就是为这珠光所诱,分心看了一眼下界,这才脚下一歪,将那酒葫芦跌在了这雾萦云盖的山川。

来信

这日,山静日闲,正是暑午时分,山间虽无艳阳,但也略略有些暑热。焕焕和奶奶便各端一个小凳儿,坐在杨箭沟涧边,每人一把龙须草,都在那里搓草绳。

日挪山影随移,不觉午热已渐渐脱去火气,祖孙俩也将小碗粗细一把龙须草搓成了两堆均匀细密的草绳,静静晾在涧边黑色石皮上。

长昼有闲,只见那潭里几只白鸭,静静卧在潭中,双眼迷离昏昏似睡,似将这午后睡意也传染给了人,让人萌生一些困意。

“奶奶去睡个小觉吧,午饭还早,等我饭好了再叫奶奶起。”焕焕道。按照山民规律,早晚太阳弱,故而下地劳作,中午日热阳毒,便都在家,所以早饭在九十点钟,午饭在三四点后,晚饭则吃在天黑。

“不敢睡,这阵儿睡了,黑里只有醒一夜了。”奶奶有些困意,但还是没有睡午觉的习惯。

“那奶奶,我们翻交交岔瞌睡吧。”

说时,焕焕就从后脖够过辫子来,便要解头绳。

“回去拿个线吧,解开头发扑着脖子热。”奶奶缓缓道,略略有些打哈欠。

“好。”應声时焕焕已经拾级上场进屋去了。拿了一缕毛线,是奶奶早时买给她做头绳用的,水红颜色。

重新落座,焕焕干脆将那凳儿放在近奶奶处的浅潭里,正好穿着草鞋,顺势卷起裤管,去水中坐着,轻脚踩水入潭,踢开一阵涟漪,荡到鸭群处,鸭子朦朦胧开眼似看非看,见并无甚可以惊怖,依旧眯眼睡去。

“焕焕!”忽有人叫。

祖孙俩循声看去,是山子爸爸。这杨箭沟只住着他们两家,山子与焕焕年纪相仿,从小相跟着长大。还跟着乡长和一个戴眼镜的,衣着并不一样,像是城里的干部或者老师,祖孙俩一边答应一边起身。

“焕焕,乡长有口信捎给你。”山子爸爸说。高瘦身材,草帽,已汗晒成米色泛黄的白衬衣,袖子卷到大臂,海着前襟,露出略有米粒大小几个磨破小洞的背心,黑裤子,黄军鞋,也卷着裤脚露出脚脖。言语间已经走到跟前。

“昨儿王部长打电话到区上,说你表姐媛媛三天后下来,要你到时候去乡上接一下。”乡长说。

“嗯,好的,谢谢乡长。”焕焕道。

“本来早前是打算和我一起下来的,昨儿却说还得耽搁两天。可是大后天一准儿下来,和市里另外派下来的两个工程师一起下来。”戴眼镜人说。

“这是市里来的总工程师,来帮我们规划修路,和王部长是老熟人。”乡长道。

“那都屋里坐吧,歇歇凉喝口水。”奶奶道。

“不了不了,我们进山去看看,山那边公路已经选准线了,我来看看这边该怎么施工。”眼镜人说。

说时三人已往深山里去。

中午刚听工程师带来口信,焕焕着即就忙活起来了,和奶奶一一盘算一一规划。先是给家里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齐齐大扫除,像是学校组织大扫除迎接上级检查,又像是家家户户过年,锅碗瓢盆齐齐擦洗,从屋里地面到门外稻场,从羊圈鸡舍鸭寮厕所,到涧边小路石阶,都一一洒扫干净,连墙角的蛛网都一一扫落。又在卧房另外支起一张床。

下午放羊,焕焕又迫不及待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山子,把她自己做的准备一一说给山子听,要山子帮忙做检查,山子一件件答应。最后她又逼着问山子,哪里还有什么遗漏,山子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缺漏,便玩笑说:“就差把羊猪鸡鸭都拖下涧去给它们也统统洗个澡了,洗得干干净净,好见表姐。”没想到焕焕当真就要把羊拖下涧里给洗澡。

逢集

焕焕得到口信的当夜,除了当空月亮和零零几点星子,整个山水再无一点光亮,就连萤火虫此时都完全收藏了行迹,可焕焕的纸糊窗却透出了一丝光亮,她是又在温习姐姐的信了。

外婆、焕妹如见:

今年暑假我将回老家来度暑,也是回老家去看外婆和焕妹,陪外婆过生日。

城市里的夏天十分炎热,常听爸妈说山里老家的夏天十分凉爽宜人,有山有水,有树林有小鸟,空气还十分新鲜,而且还有许多种美味水果,可以做许多消夏食物。听他们的描述,令我心中十分向往,真是迫不及待地想飞回去,去感受和亲近大自然,去感受爸妈长大的土地。

爸妈和我,还有弟弟,我们都很好,不用担心我们。就写到这里吧,另外还有一些事情,爸爸交代我回去慢慢跟焕妹细说。具体回去时间等爸爸给你们带信儿。

想外婆和你的姐姐

×月××日

姐姐的信焕焕是一读再读,简直都能像古诗课文一样背得滚瓜烂熟。

恰逢这第二日便是赶集日,焕焕早早起床,早早做了早饭吃过,备齐物什缠着奶奶一起去赶集,要给姐姐买蚊帐和被罩被单。

焕焕和奶奶走到街集上,看见街上热闹异常,到处都是猩红的标语和横幅,都在宣传修公路:“宁把血汗流干,也把公路修完!”“要致富,先修路!”“敢教日月换新天,也要公路进深山!”

远处河滩上聚集了好多人,甚至比这集市上的人还多,焕焕祖孙刚一走到镇集街面上,便有人看见她们挎篮里的物什,拉住问价:

“老婶婶,草鞋咋卖?多钱一双?”

——“我们要以愚公移山的精神……”——

只听见那边主席台上的大喇叭在喊话。

“五毛一双。”

——“要做盘古,再开天……”——

“老婶婶这草鞋织得这样细密,我要两双。”

——“要让公路进深山,要让儿孙出大山。”——

“两双九毛。”

焕焕看见那河滩公路两株高粗笔直的大杨树间搭着一个大主席台,一个横幅,是红色的布背,裱着菱形尖尖相接排布的黄纸,黄纸上面黑字榜书,“公路进深山誓师动员大会”,两边是一样格式的对联:

愚公精神流血洒汗矢志移山

盘古胆量开天辟地宁死修路

对联就吊在杨树树干上,两只大喇叭又挂在对联顶朝着山河大喊。

主席台下面河滩上挤着好多人,大多都背着背篓或挎篮挤在那里看热闹。

焕焕有些好奇,拉着奶奶也要过去看。

“嘿!这姑娘背着这么好的五味子哪里走?卖给我。”还是上回卖辣椒的阿秀嫂自背后拉住焕焕的挎篮,拨看里面的干五味子。

——“这里有十口棺材!……”——

“哈哈,这五味子不卖。”焕焕说。

——“就算是再买十口、二十口棺材……”——

“不卖背来干啥?”

——“也要把公路修通!”——

“专门背来馋你啊婶婶。”

“那我就连姑娘一起劫回家去。”

“现在可是和平年代了婶婶,可不兴劫匪了。”焕焕说。

“哈哈,那我明儿就上山落草,做个女大王,把些男的都抢去做喽啰。”

“那边会场上好些小伙子呢,阿秀不过去选一选喽啰。”焕焕奶奶也跟着开玩笑说。

“我才懒得去,我们家那位穷积极穷先进也在前面站人桩给人看,我再过去凑热闹,让他看见,回头又该说我多稀罕他,我还不信我就离不了他了。”

“舌头牙齿都在嘴里,哪有舌头不碰牙齿的,少来有得闹,老来有得好,磕磕绊绊,长长远远。”焕焕奶奶笑笑地说。

“婶子是过来人,说话就是宽慰人。”阿秀嫂又接着说,“婶子、姑娘过去看热闹吧,我再转转,给那死没良心的买个鞋面。”

焕焕和奶奶走过去看,从人缝里果真看见主席台下摆着棺材,棺材上又都扎着一朵大红花。

——“修路难免会死人,但这值得,这是造福子孙万代,他们都是英雄,都是烈士!”——

杨树上大喇叭还在喊话。

又从人缝里看见齐刷刷站着好些精壮青年,或者穿着草鞋,或者穿着黄军鞋,有的也卷起裤管,每人都拿一样工具,或者铁锨,或者锄头,或者身边靠着铁锤、铁钎,每一样工具上都扎着一朵小红花,每人胸前也都别着一朵小红花,运生就站在队伍中,阿秀嫂的丈夫也定是在里面。再往主席台上看,那天带信的戴眼镜的工程师坐在中间,乡长坐在右手最边。

走出河灘看热闹的人群,又回到街集上,那喇叭还轮换着发出各种领导的讲话声。

祖孙二人一边走动采选被面、被单、蚊帐,一面卖出挎篮里的物什。

这时候遇见游走在街上的募捐,有个人抱着一个大纸箱,上面黑笔小字楷书写着“公路进深山”,作拱形半圆包着正中一个隶书大字“捐”,旁边又有一个人拉着斗车,里面铁锨、锄头不一而足,车斗里又有一个箩筐,里面是些毛巾、布鞋、袜子,两人各自胸前也都戴一朵小红花。

焕焕抢步上前,娇羞带臊地踮脚把五毛钱塞进了大红纸箱,那是奶奶上一回赶集给她让她买发卡的,她没有舍得。

“谢谢姑娘,修好路姑娘出山上大学。”

焕焕害羞地笑了。

焕焕奶奶也从挎篮里拣出两双草鞋,丢在那斗车筐里:

“我的乖孙女力争上游,我这个老婆子也不能落后。”

“婶子不老,姑娘将来出息了,开车回来接婶子去住大城市。”6E3B46AB-4892-4DF5-BFC5-F872EA2D1DAD

密谋

从街集上参加完工作会议和誓师大会的乡干部,也乘着专车——拖拉机回乡政府。乡政府就建在云盖村。原来是祠堂,现在是政府。

这乡政府总共有四样现代化的东西,拖拉机是其一,另外三样就是一个话筒、一个广播、一个大喇叭。

话筒总是在主席台上,哪位领导讲话挪到哪位领导面前,用一块儿红布包着,但显然已被汗手磨敲得褪了色破了洞,因为每个领导讲话前都要用指头敲一敲,看是否能用,是否能把自己的声音让很远处的群众听到,话筒每挪一位领导,那喇叭都要“呲啦”好大一声。而大喇叭正是话筒的喉舌,主席台上说啥,这大喇叭就同时说啥,只是声音更加洪亮高亢。

当话筒不和喇叭连接在一起时,那喇叭又和乡政府办公室的广播连接在一起,借由大喇叭,人们从广播那里知道要大炼钢铁,要抗美援朝,要农业学大寨,要“文化大革命”,要赶英超美……

从县上通下来的广播线路伴随着一条简便车路。而这条简便车路便好像是为乡政府这拖拉机修的专路,因为一年里只有它高调走过,柴油机开动时,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大声响,于是停落在路边啄食的鸟雀立即四散,路上的闲鸡游狗也立即落荒而逃,好一阵惊叫狂吠,引得田地里耕作的农人都齐刷刷扭头观望,仿佛在行注目礼。

而干部们却无暇回应这注目礼,因为公路太差,颠簸得太厉害,干部们不得不双手紧扶车帮以保持平衡。

趁着拖拉机行驶在路的工夫,乡长又把今天开会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根据区长的指示精神和会议安排,他把接下来乡上要做的工作,按照轻重缓急排了个一二三四。这头一件,便是要为省上运回来的一些高科技精密仪器和修路物资找一个存放处。五百斤炸药,二百根雷管,还有各种仪器,需要很大地方。思前想后,乡政府不能放,没地方了,上面的专家再一住,就更没有地方了;仓库都是粮食,是满的;学校也不能放,操场倒是地方大,可是区长交代不能风吹日晒;全乡可以通公路的大地方都放不下,这可咋办?

对了!乡长灵机一动,放到娘娘庙!那里最好,本来三间屋就是一个大通间,除了一张供桌和那住庙老姑子支的一张床一个灶台之外,再没别的了,而且离公路又十分近,叫几个人一晌子就能把便道修到庙场。对!就这么办!让老姑子和机器挤一挤,顺便她那猫还能看着老鼠,可不敢让老鼠咬坏了高科技精密仪器,就是尿到上面也会给全区丢人,给乡上抹黑,而且尿到雷管和炸药上会损失国家财产。对了,机器一旦住进去,就不许老姑子再在庙里做饭了,雷管炸药跟前是万万不能见一丁点火星。机器住进去,逢初一十五也就严令不准人再烧香烧纸了,要是占地方,供桌神像也得搬走!供桌先放在那里也行,有可能还要放仪器,这得到时候看情况,毛主席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嗯,对!

还不行!老姑子不能在庙里住了!既然把仪器放进去,那么那些市上来的工程师专家肯定要在那里出出进进,而那老姑子又那样邋邋遢遢、不干不净的!对,得让她搬出来,灶得拆,床也得拆,留下猫看老鼠就行!那老姑子咋办?对,让她,让她住到学校柴房去,对,就是那里。还得找几个人好好把庙里收拾干净,千万不能失了体面。

还依旧得用大红绸布扎一朵大红花,像送劳模送新兵一样,去迎接省上来的高科技仪器和修路物资!

这头件大事要紧事,终于设想得妥妥当当,乡长又仔细理了几遍,天衣无缝!为自己周全妥善的处理安排,乡长禁不住嘴角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晨炊

媛媛要到来的当天早晨,公鸡刚刚唱过头遍,焕焕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开了大门,将夜壶送到厕所,就下到涧边向那潭里掬水洗脸,看见自己的脸影在东天月白照亮的水里隐隐约约荡漾。

之前就和奶奶谋划好了,想着姐姐从市里到县里,又要从县里经区上下到乡上,一定会饿肚,去接姐姐时,一定要给姐姐带些干粮。昨晚祖孙俩是说好等到鸡叫三遍,一起起来做的,可焕焕却违背在鸡叫头遍时就悄悄起来了。一方面,说好的做红豆粽子,这个她完全拿手在行;另一方面,姐姐回来了,她实在太兴奋了,即便昨夜晚睡,早上也还是早早醒来;再者,她想让奶奶多睡一会儿,奶奶年纪大了,瞌睡越来越少,总是腿疼翻转到后半夜,才能浅浅睡下。

就着隐隐月光和东天鱼肚白,焕焕就拣了粳米、红豆、笋叶往涧边浸泡淘洗。

“焕焕,你这可是破坏统一战线呦。”奶奶站在场崖边笑着对涧边的焕焕说,“说好的鸡叫三遍,一起来做,焕焕却抢先行动了?”

焕焕不料奶奶也早早就起来了,扭头对奶奶说:“哪有嘛,我是给野猫子吵醒了,再也睡不着了,就想着还不如起来找点事做,免得干躺着心慌。”

“真是这样吗?焕焕心里的小九九可别当我不知道。”

“我哪敢啊,当真是给野猫子吵醒的。”

焕焕又一次重复了自己的小谎话,似乎自己心里的小秘密已被发掘,便立即截住话头,换了话口:“奶奶你觉少,应该再多睡一会儿。”

“不睡了不睡了,再睡下去,让人夺了江山是小,一睡再不醒了,那就可麻烦了,我可舍不得只留焕焕一个人在这里惊着野猫子。”

“奶奶!”焕焕一字一腔地重复了这个字,语气里含着善意的埋怨。

“那煥焕还叫我睡去不?”奶奶也适时截住了自己的话头,不让它往那个阴郁的方向伸展。

“好好好,早早早,奶奶能像这涧水一样,一直流、一直流,哪里会有个停歇。”焕焕道。

“那焕焕可要做这涧里的小游鱼,不然这涧老流着也没啥意思。”

奶奶要焕焕早些做中饭吃过,等太阳过河再走,听那王姓工程师的话估计车程,极大可能傍晚才到。

可焕焕偏要吃过早饭就走,而且她的理由似乎更加充分:“赶晚不如赶早,万一姐姐先到,总不能让姐姐在那里干等着吧?”

刚说完这句话,焕焕又似乎觉得话中语气有点火药味儿了,不该这么直撞地抢白奶奶,更何况奶奶也确实是一心为她着想,怕她在乡上等得着急,也怕她去早了无处吃中午饭,会饿着。想究了奶奶的一片苦心,焕焕为刚才的一点莽撞后悔了,又转变语气,软语央求起来:“哎呀,奶奶,就让我早去吧,吃过午饭太阳大,就是太阳躲山了,太阳晒过的地也烙脚啊,还是让我早去吧。”

奶奶也只好依从她。

这样,吃过早饭,焕焕将已在涧边刷洗过的挎篮背起,挎篮底就用新鲜桐树叶子垫着、盖着祖孙俩新包的粽子。

山子

山子知道焕焕今天要下乡上去接她的表姐,焕焕前脚刚走,山子就来了,还是如同以往,焕焕不在家时,山子就吆了他的羊会同焕焕的羊,一并去山里放。

“奶奶,焕焕已经走了吗?”

“走了。”

“这早就走了,市里车下来,咋样也得到后晌。”

“是呀,我也这样说,可是那个小倔强我又拗不过她。”

“哈哈,她是太想表姐了。”

“可还偏是嘴上不肯认,小倔强!”

“那奶奶,我就先把羊吆上坡了。”

“那有劳山子喽。”奶奶又似乎想起什么来,接着说,“天没亮就起来拾掇,给包的红豆粽子,拿走一些,还有好些冰在井里呢,山子去拿。”

“留着媛姐吃吧,兴许她爱吃。”

“她又能吃得了多少,故意做下好些呢,是焕焕叮嘱我说给你留的,山子不拿些回去,回来又该怪罪我了。”

“哈,那谢谢奶奶了。”

“多拿些,给家里爸妈小妹也拿些。”

山子便径直去开了羊圈门,还挎了那门上挂的猪草挎篓。

山子小妹也挎着猪草篓子,已经捉着自家头羊的项圈在那岔路口等哥哥了。

山子自小长养在这山林,这里的一草一木,春荣秋枯,他都已然熟稔在心。手脚麻利的山子很快就和小妹寻满两挎篓猪草,便无所事事地坐在临涧的石皮上,双脚支地,双肘撑在膝髁,双手又托着腮帮子,嘴里叼着一根随手揪来的狗尾草,一会儿看看涧,一会儿看看羊群,一会儿又仰天躺在石皮上,看看天、看看云,过一会儿又重新支撑着坐起来,却总是不住地口舌配合着,将衔在嘴里的狗尾草,从左嘴角一百八十度弧圆移到右嘴角,然后再同样旋移回去,如此往复。心中若有所思,有所不耐烦。想着焕焕此时可能坐在乡上的哪个地方等表姐,晒不晒,渴不渴,焦急不焦急!

忽然,山子恍悟似的闪身起立,将那狗尾草用力唾到涧里。坐到妹妹身边:“我有点事,太阳走到南山腰就回来。”

“你是要去接焕焕?”

“叫焕姐。”

“不叫!才比我大两月。”小妹抢白。

“大两月就是大,大一天都是大。”山子又似乎苦口婆心地说,“我怕东西多,重,她背不动。”

“背不动还有她表姐。”

“哎呀,她表姐娇生惯养的,哪能像你一样经磨能干。”

“少哄我,我不吃你这一套。”小妹说时又将针在发际划了油,仍旧走针绣花。

“哈哈,不理就算是允了,回去不许跟妈说。”

“赖皮,怎么不理就算允了?”

“要是不允,那你這鞋垫纳给谁?”

“给爸,给叫花子,就是不给你!”

“明明就是我的脚样儿哦,还说给爸给叫花子。”

“走走走,赶紧走,走得远远的,最好再也别回来!”小妹似乎被戳到了心密处,有些无计可施。

“哈哈,最多两个钟头就回来,记住了,说好的不许跟妈说。”

山子一边系紧草鞋带子,一边说:“你焕姐给你留的粽子,我给你放在篓里了,饿了你就吃,可是得给爸妈留些,别贪嘴都吃完了。”

“不吃!谁稀罕!赶紧走!”

小妹说时,山子已经背起焕焕家的篓子,跃过涧,一溜烟去了。

山子一气小跑到焕焕家,还把篓子轻轻放在羊圈门口,都不及给焕焕奶奶打个招呼,就下台阶走了。

盼姐

“你咋来了?”焕焕看见山子正向她小步跑来。

“媛姐还没有来吗?”山子看见焕焕蹲在乡政府门房儿的台阶上,就着屋檐的一点阴凉地,正用个草帽子在扇风。

这乡政府坐落台地,靠山面河,前面是宽阔湾地,午间很热,远山近树,都是蝉噪一片,大太阳晒得地面焦热生尘,偶一阵山风行过,夹杂着暴晒后莲池稻田里的泥水热气,往脸上一扑,甚至像是挨了一个耳光似的,更觉火辣辣地烧脸。

“大毒太阳,你瞎跑啥!”

“我怕媛姐拿的东西多。”山子说着,也就势挨着焕焕坐到那墙根儿,可又怕她热,又往旁边挪了挪。

“我这不是背着挎篮吗?”

“不是怕多拿不下,是怕重拿不起。”

“没事,还有姐姐。”焕焕看见山子的额头上还直渗着汗心儿,太阳把脸晒得红辣辣的,就用草帽给他扇风。

“渴不渴?”山子看见焕焕热得已将刘海儿高高推起。

“有点儿。”

“路上摘了些羊奶子 ,给你吃。”山子一边说,一边打开用桐树叶子做的圆锥状果包,里面是水灵灵的、红红的羊奶子。焕焕拣了一个吃,山子一只手托着果包,一只手又用胳膊去抹额头上的汗,焕焕又拿草帽给他扇风。

“我来吧,你吃。”山子说时接过草帽,却只是在给焕焕扇。

“自己扇,我一直坐在这里没动,还不是太热。”

焕焕和山子坐在那南檐下仅有的一点阴凉地,看着艳阳下的屋檐线还似乎一点一点向他们逼近,直赶得他们的脚尖儿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焕焕同山子不觉四目一对,相视无奈一笑。焕焕便将方才用作果包的桐树叶子盖在山子穿草鞋裸露被晒的脚背。

而山子也看见太阳渐渐地开始啃咬焕焕的蓝面方口鞋,便把手中的草帽盖在了焕焕脚面,说:“越扇越热,还不如静静坐着。”

终于,看见屋檐线一点点扯长,一点点偏西,先是下了台阶,一个台阶接一个台阶退下去。退到近处的苞谷地,又退到河湾的秧田和莲池,终于依依不舍地过河去,有些疲惫似的,攀攀扯扯地上南山去。

“太阳过河了,先回吧。”

“都等到这时了,干脆就等到一起回吧。”6E3B46AB-4892-4DF5-BFC5-F872EA2D1DAD

“回去迟了,婶子又该说你了。”焕焕道。

“不要紧的,我等你一起。”

“回。”焕焕道。

山子起身,顺势跳下台阶。

“等等。”焕焕起身,又拿了两个粽子,直接扣到山子手上。

“留下给媛姐吧。”

“还有六个呢,她吃不了那么些。”

“可你自己一个都舍不得吃,大半天了,水米未进。”

“我不饿。”焕焕一边说,一边又把那草帽扣在他头上,说,“戴回,过会儿就退凉了,就用不上了。”

见亲

眼看着太阳已经躲到西山背后,好容易见到一辆汽车从河湾驶上来,车后跟着一路灰尘。

车到乡政府门口停了下来。一个少女走下车来。

葱白的太阳帽,帽帮上有一个水绿色丝带扎的蝴蝶结,帽檐镶着桃红色边儿,白皙皮肤,高挑身材,玉色短袖,过膝百褶裙,白凉鞋。

“姐姐!”是四年未见的姐姐,焕焕迎上前去。

“朱叔,这就是我的表妹,她来接我。”媛媛对车里司机说,但是分明有些别扭。

“这是朱叔,是我爸的战友,现在在县委开车。”媛媛介绍说,司机也象征性地对着焕焕点头示意。一个朴素的农家姑娘,梳着两条辫子,蓬松刘海儿,肤色黄而略黑,白色单褂,高高卷起袖子,蓝色长裤,穿一双方口鞋。

“叔叔好,叔叔一起去家里吧。”

“哪有时间啊,现在还得赶回县里去。”媛媛连忙接过话头,倒似乎在替司机解围。

“不了不了,还有两个工程师歇在县里,明天开完会还得送下来。”司机说,又道,“你们表姊妹俩长得可真像亲姐妹啊。”

媛媛有些尴尬。司机本意是想说两人长得十分相像,可话说出来了,才觉得有些冒失。

可是聪明的焕焕早已明白就里,插言道:“哦,那叔叔有机会一定得来啊。”

“一定,一定。”司机一边说,一边就转身去拉后排坐上的提包,却又因为坐着没动,扭身回去胳膊使不上劲儿,没有提起来。

焕焕立即上前,准备去拿,却发现自己打不开车门。

媛媛去打开车门,却没有自己拿,拉敞车门,等着焕焕去拿。媛媛说:“都是给你带的东西。”

媛媛说完“嘭”的一声关上了车门,焕焕提着行李,媛媛已经开始跟司机道别了,车子已经发动。

“朱叔去市里了一定到家啊。”

“肯定去,还和你爸喝两盅呢。”司机道。

车子刚掉过头走了。媛媛便道:“谁让你叫姐姐的?”

“我忘了。”

“忘了忘了,从小就教你当着外人面儿,只能叫表姐,本来就长得太像,你还不改口,真想害得爸爸也回来种地啊?”

焕焕默默地提着提包,放在臺阶上,便伸手去够墙根儿的挎篮。

“哎呀,别放这儿,脏死了!直接放里面嘛!”

“里面有东西,我给姐……姐姐包的粽子,姐姐要吃吗?”

“别吃了,天都要黑了,赶紧走,我在县城吃过饭了。”

“哦。”

焕焕将桐树叶和粽子拣出来,要腾出挎篮来先放提包,不然要压坏了粽子,可才发现粽子无处安放,正准备往提包上放。

“湿的,里面是衣服,滋了印了!”

“哦。”

“哎呀,别折腾了,就把提包提着走吧。

终于,姐妹俩收拾出发,焕焕提着提包,背着精心刷洗过的竹篾挎篮,里面装着给姐姐包的粽子。姐姐走在身边,背着一个十分洋气的小书包。上面拉链上还缀着一个精致可爱的小熊娃娃。

走出约有几里地,媛媛从背包里翻出两根香蕉,分了一根给焕焕,自己拿来一根剥着吃。

却发现焕焕并没有剥开来吃,就问:“怎么不吃啊?以前教过你的,也忘了怎么吃吗?”

“姐姐吃,我不饿。”焕焕道。

粗心的姐姐并没有发现妹妹提着沉沉的包,根本没有余力腾出手来剥香蕉。

见山

媛媛昨天下午从乡上回来,走了十里山路,晚上又与外婆焕焕闲话半夜,沉沉一觉醒来,却发现外婆与焕焕都已起床。

媛媛推被坐起,却不禁打了个冷喷嚏,禁不住双手交叉了去摩挲双臂,原来胳膊上早已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虽是盛夏时节,可这山乡清晨竟凉如深秋,听见窗外晨鸟啁哳,一派岑寂中又有雀跃生机,才知并非深秋衰败之意。

或许是刚从城市来到山村,对这巨大的温差还不能习惯吧,短袖罩上长袖都似乎有些冷,心想着开箱子找一件焕焕的衣服再披上,可焕焕到底小两岁,身量差些,都穿不上。却看见箱子里外婆一件单褂,提起来一看,竟是一件老式斜襟盘扣的!媛媛竟突兀来了兴致,觉得这样的古朴样式倒很是朴素大方。便拿出来穿上,略略有些肥且长,不过挽起三寸袖子倒也正好,媛媛起手提袖看了看,禁不住笑,真像电影电视里的旧社会妇女啊,滑稽如戏。

耐着这清晨突兀的兴致,媛媛走到门外,站在稻场,这才清楚看见这山居全貌。

出门见朝阳在山,格外亮白耀眼,晴空深碧如洗,蓝天横抹白云一缕。两山夹峙,一谷中贯,宽不过十米,一条小涧,涧行犬牙嵯峨分两岸。南岸背阴,丛生高树,直干掩映高冠,一片深绿近墨。山坡密生植被,松柏交枝,灌木密附,直上山顶。

回身看时,北岸向阳,椿树亭亭如盖,杨树枝枝向天,柿树老虬,黑干绿叶,小果隐现叶间,各种果木低矮者,更是难以尽数。阳光下射,层层穿过树叶,明灭闪现,风摇树动,落地点点光斑跃动。晨鸟相逐,穿林而过时,声声啼脆。

三间正房,土墙木窗,石板屋面,接着正房右面山墙的是密密的一片竹林,竹林前面是一圈儿竹篱。

再看沐浴在阳光下的北山,杂草灌木为浅淡的绿,高树乔木是深浓的绿,深浅相杂,浓淡相宜,群山接天。

“呀,几天不见,焕焕一下子长这么高了!”6E3B46AB-4892-4DF5-BFC5-F872EA2D1DAD

媛媛正沉浸在这如入世外桃源的陶醉中,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小跳,即旋身回看。一个妇人背着个挎篮,正立在那涧边上台阶处看她。

“哦,不是焕焕啊。”

“哈哈,婶婶,是我表姐。”焕焕双手提着木桶出得大门来,歇在台阶上。

“我就说嘛,咋能几天不见就一下蹿这么高。”

“奶奶就这几天过生日,表姐也顺便回来过个暑假。”焕焕又对姐姐说,“表姐,这是杨家婶婶,这沟里就我们两家。”

媛媛这才向那妇人微微笑了一下。

“表姐来了,焕焕怕是没工夫赶集了,我去赶集,焕焕有要捎带的东西吗?”妇人还一直盯着媛媛看。

“沒啦没啦,该有的上几集都买齐了。谢谢婶婶。”

妇人走后,媛媛问:“外婆呢?”

“去给秧田放水了,奶奶每天起来,都说要活动活动。”

“刚才那个人老盯着我看,看得我怪怪的。”

“哈哈,城里学生跑到山里来穿大襟,跟个神婆样的,以为你怕是下乡演戏的,谁见了不多瞅两眼稀奇。”

焕焕说完又提起木桶往猪圈跟前去。

那赶集过路的妇人便是山子的母亲,她方才确实盯着媛媛看了良久,倒不是因为没有见过城里的年轻漂亮姑娘,也不是因为媛媛穿着搭配十分怪异,在她心底是有别的思想,和几乎令人难以想象的深谋远虑。

变迁

对外说起,山子与妹妹是一对兄妹,可其实不然。

山子妈妈只亲生了山子一人,山子妹妹是抱养的,而这其中还另有隐情。

旧社会重男轻女,大多数家里都是男多女少,所以有女不愁嫁,有儿常愁娶。而在僻远山区,劳动量更大,所获却少,故而更加是男多女少。穷家山民,因为河川土地资源有限,再者战火匪患,不得不迁往深山。但又因为居住深山,即便有子,也确实难以娶养。故而居山穷家有了儿子之后,常常去那些生女不能养活的人家,抱养一个女婴,做童养媳养大,日后成礼延嗣。

到了新中国成立后,虽然社会改变,政府明令不准童养媳,讲究婚姻自主、婚姻自由,而且集体活动和劳作的机会增多,不再是一家只守一面山,不再是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男女青年接触的机会也多了,的确可以婚姻自由了。但是居山穷家有子愁娶的状况并不能彻底解决。新社会风气好转,不再常有盗匪战祸,且生产力提高,河川能够养活更多的人,人们便不再愿意躲进深山,过樵采狩猎的苦日子,乐得集聚宽阔河川,享受新时代新生活,更少再有年轻姑娘为避战匪嫁往深山或者还守在深山。

深山居民们还不得不沿用成例,只是巧换说法。再抱回养女来,也不做童养媳叫法,只做女儿将养,让孩子以兄妹相称,也并不说破是抱养之事。

待到子女懂事成立,如果儿子可以从别家娶到姑娘做媳妇,便将养女作亲女出嫁,始终不说破身世,始终以兄妹相称待。可是如果儿子实在无法迎娶,便将养女身份说破,让假兄妹成为真夫妇。

山子父母抱养小妹也是这样的想法。可其中偏偏又出现了一些新情况,让山子妈妈有些作难。

起初,山子妈妈已经从别处抱来小妹三个月了。却听说邻居穆医生门口星夜被人送来一个弃婴,送来时身上揣着生辰八字,是已经半岁了,老医生夫妇便将这天降孤女唤作“焕焕”抚养着。

这杨箭沟本只有这两户人家,焕焕和山子从小做玩伴一起长大,耳鬓厮磨,可谓青梅竹马。焕焕又确实聪明勤快,山子妈妈便是十分怜悯更加十分喜爱,便视作准儿媳,和山子并妹妹一样看待,凡衣服鞋袜,有山子妹妹的,定也有焕焕的。如果说焕焕自小长大,除了爷爷奶奶抚爱之外,还曾多少获得一些母爱的话,却是得自这位婶婶,而并不是城市里的那位生身母亲。山子爸妈也常常帮着老医生夫妇种地营务,对待焕焕和老夫妻远胜那城市的女儿女婿,十分和睦,两家亲如一家。老夫妇十分感激,也乐得消受,打算等将来双双老去,便将这所有田产房产做酬。山子妈妈便想着永不说破小妹身世,将来长成只做亲生女儿出嫁。

本以为一切都能如愿成就,谁料想,四年前又出了意外。

四年前的夏天老医生下世,在城里的女儿女婿回来奔丧,执意要把焕焕和老妇接到城中居住,以便照顾老人,方便焕焕上学,便将这山里一切安顿,做永诀之想。

不想两个月后,焕焕并奶奶又重新回来。风闻说是,焕焕和媛媛长得过分相像,被媛媛爸爸王天赐的政敌以为口实,举报天赐超生,按政府要求要革除公职。天赐无奈,只得还将祖孙重新送回,并上下左右不少打点,才算勉强平息风波,保住前程。

虽是风闻,但天赐如此心虚,实在不能不让人生疑。这一新情况,也迫使山子妈妈不得不重新盘算山子的终身大事。心想,如果焕焕真是天赐亲生,不管住在山里多久,到底都是落难公主,不可能在这山里长久,迟早是要回城还朝的,最迟不过等到连这剩余的一个老人也下世,这样一来,山子与焕焕便无缘未来。故而,这个深谋远虑的妇人似乎在做两手准备。一方面亲待焕焕依旧如往时,另一方面,又先对山子小妹单方面说破,想让小妹慢慢笼回一些山子的心思。小妹经妈妈一点就悟,正值处子春心,很快就转换了心意,全然和母亲一条战线,以亲妹妹的身份,怀着情哥哥的心思,可却对那憨头憨脑、全然不着意体察母女心意的哥哥无可奈何。

山子妈妈如今亲眼所见媛媛和焕焕如此相像,明眼人一眼便知,肯定是天赐一心想生儿子,却无奈国家计划生育,才弄出这天降孤女的瞒天过海计。当初因为只是风闻,多少还存着一点奢念。如今眼见,确定无疑,越发觉得焕焕不是久留之人,山子妈妈在心里盘算,也许是时候找机会对那傻小子全部说破了,不然到时候痴根深扎就真的难了。

凉鞋

吃过午饭,焕焕便提过草鞋来换,准备放羊去。

“给你买的凉鞋咋不穿?”媛媛问。

“上坡费鞋,新凉鞋穿坏了可惜,留着秋里上学再穿。”

“值几个钱,穿烂了我再给你买,到时候托人给你捎回来。”

焕焕其实很想穿姐姐带回来的新凉鞋,粉红色的,很好看,学校里也只有老师或者乡干部的孩子才有凉鞋穿,在学校里,能穿着塑料凉鞋走路,那可是一种让人羡慕的荣耀,能让人立即高人一等。接姐姐回来的当晚,姐姐把凉鞋拿给她试,焕焕十分爱惜地上脚,舍不得下地踩试,还是踩在床上试的,光滑的塑料凉鞋,贴着脚底凉凉的,一脚踩实,那一股淡淡的微妙的凉意,便似乎一瞬间抓住脚心,从脚心到天灵,一种沁人心脾的激动溢遍全身,那一晚,焕焕干脆就穿着凉鞋睡觉,夜里起夜,都是穿着凉鞋再去靸那地上的布鞋。

媛媛已把她放在床头的凉鞋拿出来放在焕焕跟前了:“你穿凉鞋,我穿你的草鞋。既然是回来农村,我就做一回地道農民,我穿草鞋去。”

“姐姐你也要去吗?”

“那当然,留我一个人在家有什么意思。”

“奶奶还在家啊,姐姐可以陪奶奶,看奶奶织草鞋,听奶奶说许多故事。”

“听故事什么意思,我要上山,要去放羊。”

“可以在涧边钓鱼的,潭里的鱼钓起来晚上就可以做着吃。”

“钓鱼改天再说,我今天就要放羊。常听爸妈说他们小时候放羊,我今儿也要放一回,看是不是他们说的那个感觉。我们今天去哪里?”

“土地堂,土地堂的五味子都熟透了,再不打回来,就该让虫子都咬落了。”

“好!就去土地堂,放羊采药,妈说小时候夏天上山摘五味子,秋天上坡打连翘。”

言语间,媛媛当真换上了焕焕的草鞋,道:“你的衣裳穿着小,这草鞋倒能穿。”

“哈哈,‘草鞋没娘,能短能长,短脚穿短,长脚穿长,瘦脚穿瘦,胖脚穿胖。”焕焕一边说一边蹲下去给媛媛系好草鞋带子。

焕焕背起挎篮先出门去,媛媛也咬着皮筋儿,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将蓬松的头发重新拢紧扎起。打头一个老山羊,领着后面大小五个,都是清一色的白,一边走一边还不忘低头卷一口稻场篱笆根的野草。

“要下雨,姐姐还是别去了吧。”

“你咋知道?”

“到处都是蚂蚁在搬家,羊身上也在潮汗。”

“下雨才要去呢。”

焕焕从屋里拿出斗笠并一个草帽,挎篮里还放着蓑衣。

“呀嗨,还真有这老古董哎!”

见到雨笠,媛媛似乎大为惊奇,禁不住抓过来看,竹篾编的大檐,笋壳叶儿压的底子。

“草帽城里也见过,可没想到还真能见到斗笠,还有蓑衣!”

媛媛说时手中翻看着斗笠,又去提那挎篮里的蓑衣,是龙须草编的,刷过桐油。

“待会儿下雨,我一定要试试这‘烟蓑雨笠!”媛媛一边说,一边又把那斗笠戴上头去试。

游山

土地堂就在焕焕家西南边两里多,一个四五床席大的土坪,有一间石板小屋,不到一米五高,大约一米五见方,里面供着两尊泥像,一个土地公,一个土地婆,彩绘几乎已经斑驳脱落殆尽,里面却密密挂满了新旧红布,小屋几乎被红布塞满,只留泥像脚前一个砖台,上面有香炉,炉灰满溢落在砖台上,两侧的红蜡泪成好大一个滩块,屋外檐下一个大的灰盆。

“姐姐来,磕个头,待会儿说不定要在土地庙后避雨。”焕焕一边磕头一边道。

“不磕,这地上全是黑灰,多脏啊,再说……”

“公公不怪,姐姐刚来,我替她磕了。”焕焕着即又拜了三拜,起身来拍膝盖上的土。

“焕焕!”不待媛媛说完,就已经听见有人在叫焕焕了。

媛媛循声看去,一男一女两个少年,赶着八只羊,不过中间有三只是黑色的,毛色都不似焕焕家羊净爽,男生也背着挎篮,跟着的女生,约略比男生小些,两人正从涧边上来。

上到土地堂来,男生放下挎篮在身边,里面是叠在一起的两个斗笠,还有一窝白色塑料油纸,两人已然跪地一齐拜了三拜,这才起身,一边拍膝土,一边道: “是媛姐吧,我叫山子。”

“哈,常听焕焕说起你。”

“媛姐。”身边的女孩子也叫了一声。

“这是我小妹,红红。”山子说。

“这可了不得了,没想到这山里还有这样的奇人异士啊!自然卷的头发,竟然还是高鼻梁,真像是外国姑娘。”媛媛说着,一手就去摸她的卷刘海儿。

红红因为媛媛的这一番称赞,有些害羞,低下头。可低下头时眼珠子上下滚动着,已把媛媛齐身都打量了个遍,尤看见媛媛那双白白细腻的脚穿着一双黄脏的龙须草鞋,极是不协调,又一转眼珠,余光看见焕焕不白的脚上,穿着一双新的粉红色塑料凉鞋,半卷到小腿的裤管儿下,露出有些黝黑的脚踝和脚颈,同样有些不协调。

“哈哈,‘头发有臼,银子上锈,奶奶说红红将来是个富贵人。”焕焕道。

说话间,羊群已经上了山坡。

“表姐,你就在这土地堂坐着,我们上去打五味子,估计天要下雨了,我们再下来。”焕焕一边说一边将蓑衣取出来,铺在跟前一株桑树树荫下的平地上,让媛媛坐。

“不,我也要上去,上去打五味子。”媛媛说时已攀着想登向高处,怎奈脚下滑脱,焕焕抢步上去扶住,险些跌倒,彼时踩脱山面浮土,土粒并渣滓已流进脚底心并指缝间,这对鞋里难得进过沙子的城市姑娘来说,已是太大折磨。媛媛退下来“哎呀呀”叫着抖脚隙的渣土,又寻另处攀向高处,好容易上去两步,又因为手中攀附的灌木草蔓被扯断,失了重心,山子和焕焕一起拥上,才算扶住。

“哈哈,表姐,还是别上了,等你上到地方,估计都该到下雪天了,哪里还用打五味子啊。”焕焕道。

“哎呀,媛姐的脚被刺破了。”红红说着以手指处。

四双眼睛看去,果然一厘米长的一个血道在那白白的脚脖,媛媛经这一指认,这才觉得火辣辣刺痛,所幸只是刺破皮。

“媛姐别去了,坐在下面吧,蘸点唾沫抹一抹,保证不痛不辣,马上就能结痂,将来还不留疤。”红红道。

“那红红也别去了,留在下面陪媛姐说话。”山子道。

“不,我得上去。”

这是红红下意识的反应,但凡山子和焕焕单独在一起,她心知也没什么,但是到底于心不安,总觉得心里不自在,都要跟在身边。

可红红转念一想,果真媛姐和焕焕这样相像,分明就是一个娘生,留下来陪媛姐,兴许能从媛姐那里知道焕焕以后到底是哪个归处,便又道:“好吧,媛姐一个人坐着也怪闷的,我就在这里陪媛姐,后晌有雨,我也懒得上下跑。”

探底

山子和焕焕各自挎挎篮上山去打五味子,红红与媛媛并坐在蓑衣上。

“那是桑树吗?”媛媛指问。

“是,媛姐吃桑果吧。”红红道。

“没有竿子打,难不成上树摘?”媛媛道,见那桑树约有老碗粗细,中腹平白干裂,如唇吻露齿般露出二尺来长一段树芯儿,最宽处可容掌,至两端又渐缩合,叶大如掌,叶间从深紫到浅红再到青绿桑果隐现其间,累累可爱,望之令人生津。

红红起身。仅朝那树干裂腹露芯处,就是两脚,只见枝头紫黑全熟的桑果“哗”一声如冰雹落下,触地有声,媛媛就铺地蓑衣上拾取,粗细如小指节,如大拇指节长短。

“蓑衣上的可以直接吃,地上的有土,我去洗一下。”红红一边说,一边将地上的往斗笠里捡。

“你真厉害,两脚就能踹下这么多。”

“哈哈,那是因為我踹到了它的要害处,所以才掉得多。”

“哪里是要害?为什么?”

“其实,树跟人一样,踹他肚子肯定要比踹他屁股疼得多,那露出来的,就是桑树的肚子。”

“那为啥它要把肚子露出来给人踹呢?”

“哈哈,这是个传说,也是奶奶说给我们的。”

“什么传说?”

“哈,等我洗了果子回来再给媛姐说啊。”说时,红红已经几步下到涧边。

红红洗完桑果,旋即又返身上来,仍旧挨着媛姐坐下,将斗笠托到媛姐面前,只见那斗笠下还有滴水如坠珠:“媛姐边吃我边讲。”

“好,你也吃。”

红红也拣一个送进嘴里:“奶奶说,东汉皇帝刘秀落难时候,夜卧在两棵树中间,一棵椿树,一棵桑树,正当他饥渴疲累难耐时候,忽一阵风过,好些粒子打在肚皮上、脸上,用手摸来尝试,湿软酸甜,饥渴顿解,睡虫来咬,他便昏昏想睡,就随便用手拍了拍手边的一棵树,说,‘我做了皇,你就是王,长高长长,好做栋梁。后来刘秀当真做了皇上,他拍封的树果真就封了王,可他不知道,其实掉果子的是桑树,而他拍封为王的,却是椿树,就这样,阴差阳错。桑树抑郁在怀,久生怨气,不能排解,终于憋得肚子开裂,将要害露在外面。所以,只要轻轻一脚踹在要害,再粗的桑树都能震动。”

“哈哈,这桑树运气也太差了吧,丢了封王,还气破肚皮,让人一踹一个准。”媛媛道。

“小气鬼,活该踹!哈哈。”红红接着又说,“媛姐你们城里不讲这样的故事吧?”

“城里没有这些故事,这些故事好有意思,比书上的精彩多了。”

“那等到时候焕姐回城了,就可以经常给媛姐讲这些精彩的故事了。”

“哎,也不知道我爸是咋打算的,外婆终究有一天会老,焕焕也不知道该咋办,我这次回来就是因为市里又有人告我爸超生了。”媛媛叹道。

显然,媛媛并不能猜度红红的用心,不经意间,几乎将所有真相都告诉给了红红,正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不该说这些不开心的,我给媛姐唱首歌吧,还是奶奶教的。”红红道。

“好啊好啊,听我妈说,外婆原来是江口码头船总家的小姐,会唱好多船歌渔歌。”

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

小小船儿撑过来,它一路摇啊摇。

为了那心上人,起呀么起大早。

也不管那路迢迢,我情愿多辛劳。

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

一心想着他呀他,我想得真心焦。

为了那心上人,睡呀么睡不着。

我只怕他找不到,那叫我怎么好。

……

山清水秀太阳高,好呀么好风飘。

三步两步跑呀跑,快赶到土地庙。

我情愿陪着他,陪呀么陪到老。

除了他我都不要,他知道不知道。

焕焕奶奶出生长大的江口,是个远近闻名的水旱码头。下游满载南货的船只逆流上行到这里,便只能靠岸,再往上委实水浅,不堪行船,所有货物由这里着岸,换由北来的商客,改用骡马驮运到关中,甚至更远,船只也便再载满北客的北货,以及当地附近出产的桐子桐油、药材地毯,再顺流而下。

焕焕奶奶的祖辈几代打拼,颇是积攒了些家财,两个哥哥带着两条船,在江湖上往来,她家确实是这码头上数一数二的殷实人家。可偏在那一天,一切都暴风骤雨般翻覆了。

家里被扑搜一空,连人都没有幸免。父亲和两个哥哥被下重手吊打,终于,不过几天,老祖母便在折磨惊吓中去世。

又听说后面的人马撵上来了,这伙儿人才收队,匆忙间收拾了东西,开拔往北山去了,两个哥哥还随了去。

果然,不到半个月,那批人马真的跟上来,镇上的农户一样是派粮派夫,可她家却不一样,两个哥哥被判为通匪,她的父亲就没了命,她的两个嫂嫂都要被派去慰劳队,包括她。

就在此时,人老几辈都在她家做长工的穆姓小伙子,星夜带她出逃,逃到这百里外的深山老林,杨箭沟。

杨箭沟原住着一位老中医,听说是前朝汉阳城的秀才,为避战祸,携家随船,躲进深山,施药救人,这秀才夫妻一双儿女双双夭亡,焕焕奶奶便同这穆姓小伙子一同将老秀才夫妇养老送终,老秀才把他一生所学医术悉数教给了穆姓小伙子,便有了这誉满乡里的穆医生。

护姐

媛媛和红红坐在土地庙前,眼看着乌云压行过来,山子和焕焕匆匆从山坡上下来,湿风中已能闻见雨腥。

“回是来不及了,快躲吧。”山子道。

于是焕焕帮姐姐戴起斗笠,却将蓑衣反穿胸前,拉姐姐转到土地庙后面,以背贴墙蹲下,屋檐出墙不过一尺多,屋檐已压着斗笠顶。檐下只能勉强蹲下三人,媛媛居中,红红在左,焕焕在右。帮三人整顿已毕,山子无处屈身,只能戴着斗笠披油纸蹲在对面。

忽而,一声惊雷如爆炸。媛媛正游心散性间,听到轰然巨响,震耳欲聋,吓得失声惊叫,直去攀抱焕焕。雷声紧作,声声紧逼,每一巨响,媛媛都颤身一缩。焕焕便将姐姐就身揽腰勾抱在怀。闪电连连将乌云笼罩的昏黑巨炽如昼,复而昏,复而昼,如此反复。

雷声渐歇处,渐渐听到雨声自东边逼来。

霎时,眼见雨落如撒豆,迸溅眼前地面。瞬间干土浸湿,土地庙屋檐雨线如帘,渐而线粗如注。

由于媛媛斜着依身就妹,斗笠檐斜倾,将屋檐水沿斗笠面斜引到焕焕耳鬓,檐水便如泉注般顺着焕焕脖子往下流,可焕焕却并不言语,也不避让,只是揽着姐姐。山子看见,一而再再而三地用手按压调整媛媛的斗笠檐。可媛媛此时已经惊怖不能自持,根本无暇理会,只是一个劲儿想往妹妹怀里躲。山子无奈,干脆解下身披油纸,直插塞在檐椽下,将媛媛姊妹连带笠帽一同覆盖住。

这时,焕焕已单手从身上褪下油纸,伸手递给山子。山子顺手接过,又见红红在东側,雨线随风斜切灌入红红背后,山子便又走过去站在红红东侧,为红红挡住斜雨。

约莫一炷香工夫,土地庙屋檐雨帘渐细,继而如丝,继而又作点滴,如夜昏黑也渐渐转明。

红红起立稍伸拳躯,而媛媛尚惊恐不敢动。

“起来吧,表姐,雨停了。”焕焕将媛媛扶起,见媛媛脸色全然苍白,嘴唇乌青,仍是噤若寒蝉。

山子仰头看天,见乌云还在南行,老话说“天上云走南,地上大水潭”,山子便道:“还有大雨,我们赶紧回吧。”

焕焕应声叫羊,只见羊群自灌木丛里接连涌下,聚在土地庙前,羊毛上还在滴水。

东风一吹,树叶间还有余雨落下,焕焕又帮姐姐重新披好蓑衣,收拾好挎篮,拉她下了土地庙前小场,直走出好远,媛媛才稍稍恢复神色。

走在回家路上,山子见媛媛脚步不稳,就顺手给她砍了一截竹竿做杖拄。

躲雨

回到门前,羊群先推推挤挤地上了台阶,斜穿过稻场,径直往羊圈奔去。接着是媛媛穿蓑戴笠拄着竹杖上来,最后是焕焕背着挎篮。焕焕随羊去圈,媛媛则走到屋檐下,开始解下斗笠,见屋里坐着四个人。

“王叔!你咋在这儿?”媛媛颇为诧异,原来其中戴眼镜的王姓工程师她认识。

那工程师正坐在堂屋和另外几个人说话,听见叫,却似乎并不认识,只是一脸狐疑地望着媛媛。

“哎呀!王叔!是我!我是王媛啊!”媛媛一边说,一边将解下的斗笠靠在门墩上,走进屋里。屋里另外三个人也望着她。

“啊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原来是媛媛。”

“你咋在这儿啊王叔?”

“这不,你爸推荐我做了这个工程的总工,我来这里核定公路线路啊,偏巧遇上天要暴雨,往回赶不及,来这里躲雨。”王工程师还道,“媛媛,你这身打扮,我可是真的认不出你来了。”

“哈哈,我这身打扮新鲜吧?”媛媛说着,开始解蓑衣带子。

“烟蓑雨笠,竹杖芒鞋,像是古书上说的云游神仙。”工程师说。

焕焕将挎篮放在屋檐下台阶上,却搭眼看见一屋子生人。

细寻一遍,只有运生熟识,工程师因为曾经带过口信,见过一面,另外两个不认识。

“哦,焕焕,这是王叔,工程师,是大学老师,爸爸推荐来做总工,是来勘线的。”

“哈哈,我们都见过了表姐,就是这个叔带信让我接你。”焕焕一边说一边取下草帽,解下护身防雨的塑料油纸。

工程师又一一介绍了两个副手,都是他的研究生。见那两人椅子腿跟前,一个靠着个硬质夹子,跟乡上会计田间记账的夹子差不多,但是大了很多,一个靠着一个墨色菜盘子大小的东西,约莫两寸厚。

“焕焕,我就不用介绍了吧?我是个扛仪器拉卷尺干粗活的。”运生道。只见他的背后靠着一个三只腿尖脚的黄色东西,还有一个一人高的白色大标尺,上面有均匀的黑红两色界格,椅腿边还有一个黑色的大包。

“哈哈,‘有智吃智,无智吃力,‘今生蛮王背大山,来世皇廷点状元,人都是累一世,歇一世,叔这辈子下苦干粗活,来世就该点状元做大官享轻省了。”焕焕一边扭头对运生说话,一边又帮姐姐把蓑衣挂在墙桩上。

焕焕一段妙语引得大家一阵欢笑。

“表姐,你陪叔们说话,我去灶里帮奶奶。”焕焕说完便退入灶房。

果然,奶奶已在灶里烧甜茶蛋了。

“鸡蛋都快好了,焕焕给下糖下醪糟吧。”奶奶坐在灶门口,一边往灶洞添柴,一边说。

堂屋话语声依稀可闻。

“王叔,这路是咋规划的啊?”媛媛问。

“东山那边已经修路把天柱山、月亮洞连了起来,只要把这边夹石峡临车路的地方炸开,游人从峡口下车,就直接沿着夹石峡下到这杨箭沟,看这一路奇异景色,然后再出杨箭沟坐车回去,将来西边公路就修到杨箭沟口。”

“哈哈,要是路修通了,就能年年暑假都来了。”

“到时候路通了,四五个小时就能下来,方便得很呢。”工程师又说,“这工程能顺利批复立项,你爸爸功劳可不小,先前给省上报了好几年材料,省上都一直犹豫推诿着,直到今年年初,你爸爸写了一篇报道,提出开发山区旅游经济的新思路,把路修通,让山外人回来旅游消费,再把山里的上好天然药材都运出去卖大价钱。这报道让中央领导看见了,说好,这省上才下了决心。”

“哈哈,他就会写流星直播主播 ,别的啥也不会。”

“那可不,会写流星直播主播 才了不得呢,毛主席一辈子没怎么打过枪,就靠写流星直播主播 ,笔杆子指挥枪杆子呢。”

说话间,焕焕祖孙已稳步端出四碗甜茶蛋来,苞谷糁子醪糟茶,每碗四个荷包蛋。

渐渐地,黑云又重新压下,屋里人如黑影,几乎不辨容貌,只听见雨声渐渐近紧,暴雨复作,屋檐雨线粗如手指,稻场顷刻积水如滚锅,随山风一层层暴雨哗啦一阵泼洒,地面应声激起无数水泡,水泡明灭,如煎如沸,刚起水泡尚不及破灭,就已被推挤入场上积流,涌下石阶,汇涧而去。

急雨中,南山黑如洗,近处草树,淋漓如颤,暴雨酣畅,令观者也不觉酣畅心意,心中倍起激情。

“城里下雨,从来就没有见过这样畅快的。”工程师说。

“到处都是房,下这样大的,也看不见这样的天,听不见这样的响,看不见这样的景,所以觉得不够味道。”媛媛道。

“哈哈,媛媛也跟你爸一样,出口成章了!”工程师道。

“或许有点遗传吧。”

“来这两回,见这涧里游鱼可真好,绝对自然新鲜,在这样景色中长的鱼,怕比其他地方的都味道更好。”工程师说。

“这值什么,王叔想吃,尽管来,等路修通了,天天想吃天天来,要多少钓多少,要多少逮多少,尽挑大的,小的还不给呢。”焕焕道。

“哦?那为什么啊?”

“因为得留着小的长大啊,大小都给了,二回来这涧里就只剩石头了。”运生解释道。

天赐

焕焕的父亲王天赐,也是个转业军人,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从一个大山深处的农家之子,一步步努力到市宣传部副部长的位置。

从“天赐”这个名字就不难看出,这个农民家庭对这个孩子的珍视程度。到天赐降生,他的祖辈已经是四代单传,而且他的前面已经有四个女孩子在等着他开口叫姐姐了。

其实一开始天赐的父亲给他起的名字是“天给”,而当他自己把名字从“天给”改为“天赐”时,他的爸爸已经死去七年了。

按照天给爸爸原来的设想,天给一定要读书上进,有朝一日能够走出这深山老林,去城市里吃一口轻省饭,不用再像祖辈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日伴太阳夜伴月,不用在这野林荒崖间攀爬挣扎,可以光宗耀祖,可以在城市添丁续祚。

天给上初一那年,爸爸在生产队一次开山造田放炮时,去察看自己装的一个哑炮,结果他的肉身和灵魂就同炸开的山石泥土一起,飞散在这世世代代长养他的天地间。

天给勉强又读了一年,到初二,已经有两个姐姐出嫁,家里劳力损折一半,终于,天给放下了笔杆,握起了锄头。一样的鸡啼,一样的山路,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劳力,天给前面已经没有了爸爸的身影,他走在最前,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灵草自有山神护,虽然天给离开了学校,但在这大自然广阔的天地里,他一样发育着身体,在这生产队人事纷杂中,他依旧增长着本领。繁重的体力劳动,到底没能压迫住青春的蓬勃,天给变得更加结实强壮。

天给上过学,有知识,踏实肯干,又极是颖悟好学,凭着一股少年激情,在农田农业社里摸爬滚打了不几年,成长成一个扎扎实实的庄稼人,晓节气,知物候。同时,天给也成了生产队的文艺骨干,小到写字板刷标语,大到排演节目迎接上级检查,于这迎来送往、出上入下间,为人处事亦日渐老练成熟。乡亲们谈说起这个少年,无不啧啧称赏,竖起大拇指。

天给十八岁那年,乡里征兵,根正苗红而且多能多专的天给自然成了最佳人选。报名的花名册上,他给自己改了个名字,王天赐,他知道,现在他已经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了。

兰州当兵,一去六年。到了部队,便有了比那穷僻山乡更为广阔的天地,也有了比那小小农业社生产队更为复杂的人事,而这一切也恰恰合了他的口味。

在部队里,他又如饥似渴地捧起了当初无奈丢下的书本,学到了很多科学文化知识,学会了口琴、手风琴,懂得了工程机械,学会了开车。由于为人灵活勤奋,能够察言观色,又写得一手好字,天生一副好嗓子,能够编写并表演一些快板儿、相声、三句半,不久便被领导赏识,在军队里做了宣传干事。转业之后被分配在陇西一个地市里做宣传干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当天赐跃跃欲试,准备一展儿时父亲的宏愿时,母亲却病倒了,半身不遂,几个姐姐早已出嫁,各人有各人的日子。天赐千方活动百计周旋,终于和一个甘肃籍转干在这边市的宣传科科员对调,回到家乡所在的市府。

第二年便在姐姐们的张罗下,娶了邻近杨箭沟穆医生家的姑娘,留在家里侍奉老母。老母一瘫三年,最终撒手而去。

天赐媳妇给天赐先后生下两女一子,长女叫媛媛,一心想得儿子,又偷偷生了二胎,没想到竟还是个女儿,只得养在外婆家,按照农村习惯,连生两个女儿,那么二女儿得叫“改换”,三胎才可能得子,天赐觉得“改换”太过粗俗,便取了谐音,叫作“焕焕”,终于,三胎得子,却只说是外甥,寄留在市里上学。

报壶

土地堂遇暴雨的第二天早上,媛媛病了,直叫着头疼。

媛媛在城市长大,虽然十七岁了,可在这陌生的农村遭遇这样的新状况,难免显得十分稚嫩,更像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孩子,少了一些忍耐,多了几分焦躁和埋怨。

奶奶知道这样的病症在这里实在再平常不过了,这里的山民,早在几百年前,就承传了一些绝妙手艺,完全不必要去看医生,更不必要去医院。

媛媛躺在床上,一心的焦躁:“煥焕快去乡上找王叔去区上给爸爸打电话,要他赶紧来接我,顺便给我带些感冒药。难受死了,头疼得要炸。”

“姐姐,你这不是感冒,一点也不发烧,鼻子嗓子也都不难受,只是惊着了。”

“等我发烧了就晚了,还让我死在这里、埋在这里不成!”

“媛媛别恼,在这里土生的孩儿自小常常这样,我们有法儿,晚上就见好,到明天保准比之前还活跳。”奶奶也帮着从旁安慰。

“我不管啥神啊鬼啊的,我要回我要回!我要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媛媛一边埋怨,一边气急败坏地去掀蚊帐,火急火燎地就要起身,却无奈头疼厉害,起猛了头晕,只好又躺下,将脚跟在床铺上一阵乱弹,敲得床铺嘭嘭响。一阵撒气之后,便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了。

奶奶并不搭言,焕焕也兀自立在床前脚地。奶奶轻轻地碰了碰焕焕的胳膊肘,焕焕上前帮着重新操好蚊帐,祖孙俩走出来到堂屋。

“焕焕别往心里去,先由着她,过一会儿就好。”奶奶说。“报个壶吧。”

“我帮奶奶忙。”

“不用了奶奶,我一个人行。”

“哦,呵呵,这是焕焕学成出师第一桩生意,我这个做师傅的得从旁监督。看看我的小徒弟是不是真的学成过关了,能不能撑门立户,我可害怕徒弟在神仙鬼怪面前砸了我的招牌,让他们笑话,使我日后没脸见他们。”奶奶道。

“哈哈,那我得有意砸了奶奶的招牌,让奶奶永远都不去那边见他们。”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哪有万年的江山,哪个能长生不老?奶奶会老,焕焕也会老。”

“那奶奶也得再多陪焕焕几十年!” 焕焕道。

“才不要,我还要再活上一百年,陪着焕焕,”

“哈哈!”

“到我来世投胎,这一世的关系就不算数了。”

“哦,那我可得天天守着奶奶。”

言语间,焕焕已帮奶奶从神龛上取下香、火纸还有黄表。在灶屋,祖孙俩一边说话,一边操作。奶奶坐在灶门前添柴烧灶,焕焕则帮忙报壶,一切动作都十分娴熟老练。

焕焕往锅里注了半瓢凉水,又将一个搪瓷茶缸儿覆扣在锅水中,将那火纸张张对叠成正方形,上下交错如菱花叠负搪瓷缸儿底指示出八个方向。之后,又将黄表于灶背后跪地焚化,一边焚表一边点香,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焚表毕,起身将燃香插在灶头。这才一一点燃搪瓷缸儿底上火纸的八个尖角,眼看着火纸渐渐燃尽。

稍时,看见反复的搪瓷茶缸儿正东方向冒出气泡,搪瓷茶缸儿也一下下磕着铁锅,似乎往正东方向移动。奶奶也闻声起立,静静地观看,祖孙两人同是那样庄重、专注,一脸的虔诚与宁静。突然,又见那西南方向冒出气泡,搪瓷缸儿又开始朝西南方向走去。灶头香烟如柱,直上屋顶,覆在屋顶的石板,连同担负石板的椽子,都被年久的油烟熏得黑乎乎,四面屋墙,自下而上黑色也逐渐浓重深沉。这周遭环境也使得这整个仪式越发显得凝重而庄严。眼看着火纸烧完,瓷缸儿再也不动了,焕焕道:“东面是爷爷,西南面是土地公。”

“嗯。”奶奶轻轻复了一声,又坐了下去,道,“看来爷爷也和焕焕一样,稀罕姐姐回来,也忙不迭地给姐姐说话了。”

“那土地公公也一定是第一次见这样好看的城里姑娘,才这样稀罕她,姐姐的福气可真不小啊,将来一定能考上好大学。” 焕焕道。

“爷爷这会儿估计给姐姐说话,就是催促姐姐快些结婚。”

奶奶一边说着,一边退出灶里柴火。

“哈哈。”焕焕道,“我去看下姐姐。”

“怕是睡着了。”

焕焕进来卧房,看见姐姐果真向里睡着,呼吸稳稳平静,枕巾已经被折腾得褪离了枕头,只枕着枕芯儿,夜睡时皮筋束起的头发,也揉得有些乱蓬蓬,鬓角杂乱。

“当真睡着了,睡得真香。”焕焕回到灶房对奶奶说。

“昨晚折腾一宿,早上又一通火气,肯定累了,这一觉怕要睡到中午。”

“奶奶,我们家桐油没了,下午给姐姐炒吓要用,我得去山子家找点。”焕焕道,“我顺路就去爷爷和土地公公那里,好让姐姐早些轻省。”

奶奶微微一笑。

焕焕便取了一只黑瓷碗,出堂屋又备了香、表、火纸,装在一个竹篾小提篮里,臂挽着走了。

炒吓

到中午媛媛醒来,休息了很久,平静了许多。

焕焕奶奶先进来坐在床边:“焕焕已经给你诊得病准,外公和土地公公焕焕都已经祝祭过了,头疼应该减了大半,到下午炒了吓,就能完全好了。”

媛媛还躺在床上,想起清晨自己的那一阵无理取闹,心里有些惭愧,笑问:“焕焕呢,不会真的找王叔给爸爸打电话去了吧?”

“哈哈,在呢,姐姐。”焕焕已在堂屋应声。

奶奶出去后,过了一会儿。见门帘动时, 奶奶拿着一张白纸进来,从床头的箱盖上拿下针线篓来,翻出剪刀,道:“媛媛,我要在你身上动剪刀了。”

说时,奶奶已经拉着媛媛的手往那白纸上剪媛媛的指甲了。十个手指头剪完,又去褪媛媛的袜子,还要剪十个脚指甲,奶奶褪一只脚,剪一只脚,剪完一只脚又重新给媛媛穿上袜子。

奶奶又依次减了媛媛少许的头发梢和眉毛尖,道:“媛媛身上的吓都能被我剪下来了,还得要茅草叶尖儿扎吓,桃树新叶尖儿避吓。”

说时,奶奶已将那白纸放在桌上,掀门帘出去了。

太阳落山,青天撒黑,天下开始打麻影儿。媛媛也得以亲睹亲历一桩离奇灵异的场面。

焕焕坐在灶门口烧火,焕焕奶奶站在灶背后操作锅上,而媛媛就立在焕焕身边看。

焕焕奶奶先等锅烧红,然后再将半碗如蜂蜜般的油亮黏稠物倒进锅里,立即散发出刺鼻的油烟味,还腾起好大油烟。接着,焕焕奶奶又将那白纸上媛媛的指甲眉发并茅草尖儿桃叶尖儿,一齐倒进锅里,翻炒良久,眼见着已焦灼成一团糊状物,焕焕奶奶将那糊状物用锅铲抄起,便往門口走。

焕焕也拉着姐姐紧跟出去,一边走一边对姐姐交代:“待会儿奶奶喊你‘快回来,姐姐就大声音答‘回来了。”

媛媛虽不明就里,也还是点头应允。

焕焕奶奶将那糊状物倒在了大门槛内,还依旧冒着青烟,散发着桐油、植物、指甲、头发混合的焦煳气味。

焕焕上前用火柴点燃了,蓝色的火焰在跳跃。

焕焕奶奶高声叫道:“媛媛沟口惊了地公快回来!”

媛媛觉得外婆声腔迥异平常,来不及反应方才焕焕的交托,对这怪异仪式十分诧异,又觉得十分有趣,完全没事人一样,站在旁边看热闹,却无意间瞥到焕焕已经在用专注且坚毅的目光看她,她这才反应上来,着急忙慌地应了一声:“回……回来了!”6E3B46AB-4892-4DF5-BFC5-F872EA2D1DAD

“媛媛山梁惊了雷公快回来!”

“回来了!”媛媛一边回答,一边还看见焕焕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果断而坚毅地看着她。

“媛媛涧边惊了外公快回來!”

“回来了!”

此时,外婆往屋里走,焕焕也拉着姐姐跟着。

“媛媛沟口吓了地公快回来!”焕焕又撞了一下姐姐的胳膊。

“回来了!”

“媛媛山梁吓了雷公快回来!”

“回来了!”

媛媛这下才似乎是进入角色状态,甚至觉得外婆略近唱腔的念白很有意思,也十分悦耳,便也学着一声高过一声地附和起来。

“媛媛涧边吓了外公快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

唱和间,已然走到床边。焕焕奶奶拉着媛媛站在床边,前胸后背轻轻抚拍着:“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我儿回来了,哪里惊着哪里回来,哪里吓着哪里回来!”

“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我真的回来了,我早都回来了。”媛媛应和道。

到了晚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歇了太久媛媛已经大安了,觉得身心舒畅。晚上躺在床上,和外婆、焕焕说各种各样的家常,她对外婆和焕焕说起她在城市里的见闻经历,而焕焕和外婆又跟她说起这山乡的许多人事传奇。

直至深夜,焕焕和外婆沉沉睡去,媛媛知道自己是水土不服,又旅途劳顿,多休息就恢复了。并不是生了病那么严重。现在她久久不能入睡,她心底产生了一些暖意,萦绕着她,她感到自己的心渐渐平静。

见异

不知不觉,媛媛已在山里住了一个多星期。这天中午,天气有些阴沉,闷热异常,稻场里、旱地里到处都是蚂蚁在搬家。下午定然又要下暴雨了。

焕焕在灶房做饭,姐姐睡午觉,奶奶在屋檐下的台阶上织草鞋。

忽听见涧中鸭子叫声有异,还能听见“扑棱扑棱”拍翅的声音,又像是在打群架。焕焕心中起疑,走出去看。

出大门便问奶奶:“鸭子咋了,怪叫怪跳的。”

焕焕一边问一边已经走到稻场边。往涧里一看,不觉愕然,立即抢步下涧。

“奶奶!奶奶!快来,都是死鱼!”

奶奶也从草鞋机子上下来,往涧边去看。只见游鱼大多翻了白,顺水下流,而鸭子们正在互抢。

“咋了呀奶奶?”焕焕焦急地问。

“我也没有见过,难不成是闹啥瘟灾?”奶奶调动一生的知识经验在猜度,忽又恍悟似地道,“焕焕,快把鸭子赶回!”

焕焕这才似乎反应过来,忙不迭地把鸭子往岸上赶,好几只贪吃的鸭子还不愿意出潭,还在抢鱼,焕焕只好下潭去一只只薅起脖子往岸上丢,一边骂鸭子:“贪吃鬼,小心你们也跟着瘟上了!”捉赶得鸭子声声惨叫。

媛媛午觉中也被鸭叫惊醒,出门看见焕焕正在稻场赶鸭,便问:“咋了这样撵它们。”

“涧里都是死鱼,怕鸭子也死了。”

“怎么会有死鱼?”

“不知道,奶奶也不知道,说是没见过。”媛媛也去稻场边望,看见外婆还站在涧边,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动,溯流向深山望去。涧里的确漂着好些翻白的大小游鱼,随着涧流,在瀑潭里随波荡漾旋转,又向下游流去,上边远处还不断流来。

黑云压降下来,大风突起,猛一下吹得两面山上的树都猛一弯腰,尽翻出灰白的叶背。

“奶奶,要下雨了,赶紧回吧。”

奶奶应声拾级而上,似乎陷入了沉思,七十余年人生里,她见过了各种各样的灾异,可都不曾惧怕,可这次却似乎不一样了。游鱼平白无故地翻白死亡,这又是上天在昭示着什么呢?七十余年人生里见惯了样样种种的灾异,可这次却心底空落落的了,就像当年她的老祖母,以平生的阅历无法面对张主席一样。

“咔嚓”,涧南的一棵独生的椿树被山风摧折了,祖孙三人就在台阶上看着。

天渐渐暗下来,忽一道闪电自北山扯来,直接南山,一声雷鸣,几乎要把南山劈裂。天崩地坼一样的声响震耳欲聋,雷声贯耳,都似乎要将人脑炸裂。吓得媛媛尖叫一声捂起耳朵。

焕焕便去拉姐姐。

“好几十年都没有响过这样的雷了。”奶奶道。

接着雷声一声紧逼一声,一声响过一声,真好似要天崩地裂、天翻地覆了。

“咱进卧房去吧,把大门关起来,免得媛媛害怕。”奶奶对焕焕说。

瞬时,暴雨大作,声响如万山崩塌,夹着巨大的雷声,在屋面的石板上一片作响,好像天上突然迸落亿万粒钢珠,粒粒砸下,似乎听得见屋面石板被砸脆裂的声音,让人觉得这房屋马上就要崩塌了。卧房只有如斗纸窗可以透光,而彼时屋外如浑暮,而屋内如夜,窗外电闪阵阵,几乎要裂墙窗而入。媛媛不禁掩耳向外婆怀中瑟缩,就连在这山水中长大的焕焕,自以为对这山水天地已经过分熟稔了,这一刻也害怕起来了,也不觉向奶奶身上靠去,奶奶便一手从背后揽住媛媛捂着耳朵的小臂,又一手去拉焕焕。

“吱吱……”于雷声间隙似乎隐约听见大门在响。

“吱吱……”

的确是大门被推开了,媛媛又下意识地往外婆怀里挤。

“别怕,由它开去。”

“媛媛!媛媛!”有声音在堂屋叫媛媛。

“媛媛!……”

祖孙三人紧缩着从卧房摸索出来,见大门洞开,一个人桩站在堂屋中间,因为屋黑背光,看不清楚脸。

“媛媛是我,我是你王叔,我来避一会儿雨。”

“王叔!你咋这会儿跑这儿来了,吓死人了!”

“哎,明天有车来接我回去开会,我想给亲戚朋友带点山里游鱼回去,来不及钓,我就想着用“鱼塘精”药一点,能快些,可刚刚下了药,还没来得及用网捞,就打起雷下起雨来了,淋了我一身湿。”

团圆

街上誓师大会时摆出的十口棺材,后来一一发放,运生占了第一口,阿秀嫂也领回了一口,山子家也抬回一口,毛主席接见过的省劳模阿宝叔家也用了一口,还有一口很荣幸的棺材,因为睡它的是市里来的那位总工程师。渐渐地,十口用完了,果真如区长会上说的那样,再买了好些口,路修通了,他们都造福万代了。

所有的棺材都埋在石板坪,那里又成了烈士陵园。还住回娘娘庙的老姑子,又和这些烈士做了紧邻,政府安排她照看陵园,拔除杂草,打扫卫生。

老姑子见每逢清明,学校都组织红领巾小学生,戴着小白花,往陵园里送花圈,还给她送些米面油表示慰问感谢。老姑子觉得自己是受了这些烈士的恩惠,便又自己捏了一个拄镐在地的青年劳力泥像,立在哑姑娘娘像旁边,与山神土地一起享食人间贡奉的香火茶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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