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年轻时侯到处跟人上门做木工。母亲被他成功地从山里勾了出来

短篇小说

天目山小调

父亲是木匠,年轻的时侯,到处跟人上门“做上工”。就是跟人家打桌椅板凳,打结婚家俱。父亲最喜欢的是打嫁妆衣柜,全套活儿做下来,少则二三十天,多则一两个月。有时候时间长了,会跟主人家一起生活出感情来。我们的母亲就是一个主人家的二女儿,是被父亲从天目山里的一个小村子里“勾”出来的。记忆之中,我们每次来到姥爷姥姥家玩,都要走好远好远的路,从早上太阳升起走到晚上太阳落沟。

原本,父亲只是在乡镇上及其周边的乡村接活,不愿意跑远。父亲心灵手巧,做家俱创意性强,样式跟着潮流往前赶。在我们那一块儿名声很响,找他做木活的人“抢砍凳都抢不赢”。

做木工,随身携带有一条特殊的“大砍凳”,一般是用榆树做的。实际上就是一条超级大板凳,一个木匠工作台,有八仙桌旁边大板凳的两三倍大,特别粗实沉重。砍凳的一头,腿脚特别牢固,又在旁边帮了一大块经得起劈砍的槡树蔸子,钉有“叉铁头”,装有“卡木栓”。便造成了区别很大的一头轻一头重。一个人扛上肩,为了平衡,往往会偏向一头很多。特征十分明显,旁人一看就知道是木匠的大砍凳。

请木匠做上工,有时候人多,只要抢到这条大砍凳,心里才能落石。主人家扛着大砍凳,一般会大摇大摆地在人们面前晃悠。有时还会大声哼上一曲皮影戏或者小调,借以向人展示快活心情。因为这是一件很长脸面的事情,或者是有娶媳嫁女的好消息想告诉别人,又不想“自我张扬”,最好是能引起别人发问,“顺便”带出来。

不过,万事皆有例外,不是什么事情都是一成不变。有一天,父亲的叔公找到家里,说是有一个远房亲戚的大女儿出嫁,想请一个“手艺好一点”的师傅打家俱。

父亲问:“在哪里?”

叔公说:“天目山。”

父亲说:“那太远了,来回一趟要两天,那太耽误事情了。再说,生活上也有可能不方便。”

叔公说:“不然,怎么会找你呢?怎么叫帮忙呢?你就看在叔公的面子上,帮我一回。我已经在亲戚面前夸下海口了,说你们放心,这木匠是我的侄孙,我请,他还不答应吗?”

父亲说:“你让我帮您做两个小板凳都可以。”

叔公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说:“你真的不想去吗?那可是《陈玉珍打脱离(离婚)》的老家呢,陈玉珍就出生在天目山旮旯村里。”

《陈玉珍打脱离》是流传在江汉平原上的一个出名的地方小调,根苗生长在天目山上。讲的是建国初期颁布《新婚姻法》时,一个童养媳争取婚姻自由的故事。由一位洪姓盲障艺人编纂传唱,天目山的男女老少都会来上一段,有“不会唱《陈玉珍打脱离》就不是天目山人”的说法。而恰恰,父亲是个喜欢读书之人。他做上工,随身携带的都有几本书,尤其喜欢戏曲皮影、小曲小调之类的唱本。有时,他和叔公几个人在一起,会找出戏本,照着哼唱,敲桌子打板凳,一阵闹闹哄哄。按他们的话说,比吃一场“十碗”(喜宴)都舒服。但美中不足,他们不会拉二胡,不会敲鼓点,不会歘小钹,没有伴奏,也掐不准节奏,总觉得自己是“半拉子货”。唱得不是原汁原味,唱得荒腔走板不好听,差之十万八千里。父亲曾经许过心愿,“什么时候有时间了,一定要到天目山去跑一趟,好好地听一场《陈玉珍打脱离》。”

叔公说:“现在不就是机会来了吗?”

父亲笑了起来,“您这是算准了来说的。”

天目山小调的吸引力太大了,像一个十分强烈的磁场,完全将父亲融入进来。他拒绝不了,毅然推辞了一些别的活,答应了叔公的“跟亲戚帮忙”。

其实,父亲叔公的远房亲戚,后来变成了我们的姥爷姥姥,现在他们均已作古。

姥爷是山里人,开山辟田,种玉米种洋芋,肩扛手提是拿手好戏,一担山货担回家不换肩。他右肩扛着大砍凳,左肩用一个木马伸过肩头挑帮右肩,像用鞭杆斜撑犁辕下田一样轻轻松松。在弯弯拐拐的山路上,在父亲前面大步流星,走得呼呼生风。

父亲虽说也是出门人,有一点点脚力,但那是平原道路,不会上坡下坎,架不住姥爷那样如同山猴子一般的灵敏,直往山林里窜。父亲用一条小扁担,也是一头轻一头重地撅着几把锯子刨子,一个装换洗衣服的包袱和一个木头工具箱,比姥爷的轻松多了。但耐不住走的时间长,走了大半天,走得气喘吁吁。他时不时地问姥爷,“还有多远?”

姥爷则回话:“不远了,就在前面,还有一锅烟的路。”姥爷的“前面”,没有具体数字,十里也可以说是“前面”。姥爷的一锅烟,究竟抽多长时间,父亲没见过,概念是模糊的。

父亲累得够呛,歇下担子,一屁股坐在路边草丛里。“不行了不行了,实在是迈不动腿了,我要歇一会儿。”

姥爷无奈,只能陪着父亲一起歇脚。他解下腰间长杆旱烟枪,在烟袋里舀了一锅子烟丝,点燃。一口青烟像山雾一样从父亲面前飘过,呛得父亲连连咳嗽。

父亲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问姥爷,“师傅,听说天目山人都会唱小调,师傅会唱《陈玉珍打脱离》吗?”

姥爷说:“会唱啊,这是天目山人的一个名头,只要是个天目山人都会唱。你也喜欢听吗?”

父亲说:“是啊,平时很难听到正宗天目山版的。要不师傅先来一段解解馋?”

“可以。”姥爷笑起来,脸上像山核桃茴一样,裂得大一条缝小一条缝。

山野小调的功能之一,正是用来劳作之余解乏释困的。姥爷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唱,“《陈玉珍打脱离》蛮长呢,你想听哪一段?”

“都可以,只要是这个唱本。”

“那就唱开头一段吧。”

于是,天目山上,乱石路边,一个山野村夫,尽情地甩开嗓子,用民间小调,开始叙述一个童养媳的“家长里短”……

玉珍:

小奴家年纪轻

我名叫陈玉珍

各位姐妹们都翻了身

我还是个旧社会的人

小奴的命不好

爹妈又死得早

我十二三岁就把婆家找

我一餐都没有吃饱

旧社会不平等

父母又包办得狠

帮我找的个鬼逼小男人

我们两个没得感情

婆婆她的人又拐

不许我把会来开

就怕我开会来学坏

是我偷的跑起出来

小奴我会场离得近

听到讲什么“新婚姻”

这句句说的都是实情

我越想就越伤心

我七想又八想

心里少主张

娘屋的还有一个亲婶娘

我去跟她打个商量

……

姥爷唱,父亲也能跟着和唱几句尾腔,也称帮腔,增加小调的浑厚雄壮感觉。一老一小,两个男人在荒巴野地,一个捡树棍子磕大砍凳,一个用斧头把敲锯档子,摇头晃脑,哼哼啦啦。山里的风吹得树叶子呼啦呼啦,树上的山雀子也叽叽喳喳,跟着一起闹腾,像音乐伴奏。

姥爷看父亲跟他和唱得有腔有板,便问他,“你也会唱吧?”

父亲说:“会一点点。”

姥爷问:“陈玉珍回娘家会婶娘的那一段会吗?”

“会。”

“那一起来吧?”

“一起来。”

姥爷继续唱“陈玉珍”,父亲唱“婶娘”。两个男人“抛开了天地日月”,忘情而唱……

玉珍:

两脚走得快

用目来观待

很快回到了陈家台

婶娘啊,你郎今儿在不在

婶娘:

婶娘我把门打开

我的玉珍儿回来了

你往回回来都有说有笑

儿啊,你今儿是哪这么焦躁

玉珍:

我有一桩大事情

我的那个婆婆就拐得疼

婶娘啊,她拿耙子扳玉珍

我的背里还有耙子印

婶娘:

玉珍儿你年纪轻

娘屋的少亲人

你的姆妈又没有跟你操个好心

儿啊,把你丢到了火坑

玉珍:

说的我的婶娘听

万春他太天真

稚天哈地不合我的心

婶娘啊,我跟他两个过不成

婶娘:

我再来劝我的儿

两个人打架现说起

儿啊,磨刀是有原由的

该你抱点屈

玉珍:

说的我的婶娘听

你郎不晓得好恶心

他开口就捅我陈家满屋门

婶娘啊,活活是个害人精

婶娘:

老子陈家屋的也是人

好啊,政府横直在维护你们

伢儿啊,你打了脱离再结婚

地方上又不只你一人

玉珍:

看你郎同情我

我的心里有了结果

我这回脱离要是不打脱

婶娘啊,我就不在世上活

……

一晃,太阳就搁到了山梁上,马上就要滑落到山坳子里去了。

姥爷说:“不能唱了,我们把太阳都唱落了。快走吧,不然要走夜路的。今晚没得月亮,又没带马灯出来。”

小调解乏,立竿见影。父亲急忙翻身爬起,拍了拍屁股头上的灰尘,跟着姥爷的步伐,继续朝深山沟里走。

天目山人爱唱小调,方圆百里出名。在田里干活时唱,声称“口不停地唱,手不停地搂”;被大风大雨堵在家里时,坐在门槛背靠门框唱,时间好捱,心情开朗;下一餐没得米下锅时也唱,仿佛能唱饱肚子一样;有时,走夜路也唱,它能陪人壮胆;有时,鸦雀子在树上叽嘀咕哩叫,人们也会陪着它唱,仿佛比谁更热闹一样。

姥爷一路走,一路唱,一路也有人接过他的腔板唱下一段。唱完之后再打招呼,“陈黑头哎……”

姥爷回话,“哎……”

“请木匠了?”

“是的嘞。”

“要嫁大女儿了吧?”

“是的嘞。”

姥爷的回话里,掩藏不住内心欢喜。

这里不愧为天目山小调的发源地,姥爷和农人简简单单的一问一答,音调如山风轻拂,绵软悠长。在父亲听来,也充满着十足的小调韵味。父亲阵阵沉醉,像喝了几杯老酒。

此时,父亲才第一次听人说起姥爷的姓名,叫“陈黑头”。

待客之道,说得最亲睦人的话是,“到这里来了,就如当是到家里一样,不要讲什么礼性,什么客气。”

父亲到姥爷家时,天道正擦黑麻眼。山区树林子多,天光暗淡,黑得早。远处近处,暗影重重,成块成片,成团成堆,障人眼目。

此刻,父亲才发现,山村里没有安上电。家家户户,点点灯火映窗,如天上稀稀落落的星光。

这个时候,我们的母亲在父亲面前亮相了。和一台戏文里的主角出场一样,从后幕掀帘而出。两人都是年轻人,两人看的第一眼当然都是彼此。父亲一直误以为,要出嫁的是母亲,误会了将近一个月时间。不仅母亲是适嫁之龄,身旁还有一个小妹,更让父亲阴差阳错,以为母亲就是陈家大女儿。

当时,姥姥、母亲和小姨一起坐在院子门口等父亲和姥爷。看到他俩的身影之后,像麻雀聚在一块林子里,开始热闹起来。

姥姥吩咐母亲,“阿玉,快去把灯点燃。打盆子水出来,让小师傅洗把脸,歇口气,准备吃饭。”

“哎,好嘞。”母亲起身进屋,给父亲留下一个窈窕背影,和一根晃悠的粗辫子。

姥姥吩咐小姨,“阿雯,快跟小师傅倒杯茶来。”

“哎,好嘞。”小姨还是“捡蘑菇的小姑娘”,精灵而又乖巧。

看父亲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姥姥看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从内心里喜欢。不然,不会开口喊他“小师傅”,而是语气平淡的“师傅”。这里的“小”,包含有漂亮、青春、活力等意思,是敬语和赞扬。

招待父亲的第一餐饭,很丰盛,俗称“进门餐”。不管客人能不能吃下,呈现得越多,代表主人的心越诚,代表客人越受欢迎。堂屋里的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母亲还在往桌上端菜——山里人有这副好客的性格。

桌上只有父亲和姥爷两个人在吃饭喝酒——这也是传统的待客规矩,用家中最主要的人物陪同尊贵的客人,其他人勿扰。

父亲连连说:“够了够了,叫婶子别炒菜了,都出来一起吃吧。”

菜上完了,母亲没有上桌子,而是不声不响盛好饭搛好菜,坐到了屋门口的椅子上。文文静静,显露着山村女孩特有的羞涩与礼貌。

姥姥和母亲一样,始终没有上桌子吃饭。

父亲不懂这些礼行,也不讲究这些礼行,他招呼母亲,“到桌子上来吃吧?”

姥爷说:“我们吃我们的,不用管她们。”

相对比,小姨年纪小,就不讲什么客气。像一张雀子嘴,一直吵吵个不停。时常要姥姥呵斥两声,才能稍微停歇一阵子。

按请师傅的惯例,姥爷拿出来一条“迎客烟”,在桌面上,隆重而又真诚地递给父亲。

父亲只能喝点酒,捥手拒收,“我不会抽烟,不必破费。”

姥爷以为父亲是客套,“这是规矩,这是请师傅必须给的。”

父亲说:“何必浪费呢,我又没地方放。几十块钱,挣来不简单。您抽烟,只当我送您了。”

姥姥赞叹道:“小师傅是个发财人儿呢。不抽烟,一年上头可抵半亩地的收成。”

姥姥说的是实话,说的千真万确。姥爷的旱烟,虽然不是买的,但种植够他抽的旱烟,需要半亩地。制作旱烟需要个把月时间,外带累人,呛人。

给父亲住的一间房是正房,睡的一张床是新铺就的,是母亲腾出闺房来招待父亲的。被子垫单洗得干干净净,铺草垫得泡泡松松。看得出来,这是特别用心准备的。不像以前,在别人家做上工,都是随便对付。反正也住不了多长时间,父亲都不会计较。每次如此,时间一长,父亲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了,这是手艺人必须承受的“正常待遇”,在头脑中已经固化。所以,姥爷家的真诚相待,父亲当场就有十分明显的感觉,感觉这家人特别暖心。以礼还礼,父亲当时就想,今后结工钱,一定少要点和抹个大零头。

唯一不足,是山村里没有通电。进进出出照明,全靠煤油灯,连蜡烛都是后来才有。煤油灯火头不亮,只能照巴掌大一点的地方。还好,父亲晚上看书,恰恰只需要“巴掌大一点的地方”。父亲在外,寂寞无聊,一般都要看半夜书。他看着玻璃灯盏里的煤油,暗叹:“这怎么能长久支撑呢?”

第一天晚上看书,父亲看一会儿书就要看一次灯油。越惦记,油耗越快。最后,看灯油见底了,才不得不合上书本,躺下睡觉。

深夜里,父亲听到一阵窸窸窣窣、有人在床上翻身的声音。他才知道,母亲就睡在这间房屋的后半部分,与他隔一道壁墙,也许就床挨着床。隔墙不高,封齐阁檀。有什么动静,两边细微的声音,包括打鼾说梦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因此,父亲感觉特新鲜,特兴奋。毕竟,父亲处于青年期,“荷尔蒙”聚积在身上有点多。“有一个姑娘躺在身边,伸手可搂”,这是前所未有的“情况”,愉悦程度比做那些“春梦”强多了。

这一夜,父亲睡得可香甜了。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走累了。

第二天,父亲向姥爷要煤油,姥爷却转身问母亲,“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把煤油灯灌满吗?”

母亲小受委屈地说:“我是灌满了,是他看了半夜的书,点完了。”

“哦,没事,小师傅喜欢看书学习是好事。代销店也不远,叫阿玉多跑两趟就行了。”

父亲说:“我来出钱。”

姥爷说:“你说这个话就见外了。”

姥爷的话,处处都说得特别好听。父亲听着,心里始终热乎乎的。

父亲所不知道的是,山村里,煤油是紧俏物品,凭票供应,每家每月只有半斤。这也是山区早早黑黢麻黢,早早安静入睡的主要原因。当然,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做,每家都用得过来。父亲要多用煤油,无意之中给陈家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母亲在村里的小伙伴多,她探问出哪家有多的煤油票了,就告诉姥爷。让姥爷“有的放矢”,跟这家主人套近乎,讨两张煤油票,交给母亲到代销店去买。

代销店的营业员不解,曾问过母亲,“你们家怎么像在喝煤油呢?”

母亲解释,“是我们家请来的木匠师傅要做夜活。”

“哦……”

后来,母亲和父亲混熟了一些,就想知道父亲都看些什么书。母亲只读到小学毕业,村里的学校搬到乡里以后就没再念书了,回家来帮着姥爷姥姥种田。平时,看个连环画看个小说,将陌生字眼跳过去,也没多大障碍,也喜欢看。

父亲的书里头,不全是印刷本,也有手抄本。像《青春之歌》、《第二次握手》、《一双绣花鞋》之类,一些讲反特的,一些讲爱情的,都有。平时,父亲会将书藏在床铺草里面,外面只留下像《陈玉珍打脱离》这样的公开唱本。

有一次,母亲整理父亲的床铺,发现了《陈玉珍打脱离》。她问父亲,“你也喜欢这个小调?”

父亲说:“是啊。”

母亲说:“我也蛮喜欢这个小调呢。”

两人谈小说,谈小调,父亲和母亲好像找到了许多共同的话题点,以后的话就变得多起来。父亲干活时,会情不自禁地哼唱天目山小调,母亲也有这种“共同爱好”。有时碰到两个人都在哼唱,会一同会意发笑。

父母的感情可能就是从这里开的头,而父亲一直处在误会之中,一直以为母亲就是那个要出嫁的大女儿,一直掌握着与母亲之间的远近尺度,不要太靠拢。对母亲的“热情热爱”和“天真无邪”,一直处于迟悟迟萌的状态。母亲也以为父亲很冷漠,是一块捂不热的石头,没有瞧上她这个山村野丫头,差一点误了一桩婚姻大事。

有一次,姥爷姥姥拖板车出门上山砍硬柴,要到第二天才能回来。

父亲睡到下半夜,香梦沉沉,又做起了春梦。他梦到母亲到院子里如厕之后,昏昏耗耗,竟然习惯性地跑入她的闺房,跑到他的床上来了……而父亲血脉喷张,没有拒绝。事后,母亲很迅速下床离开了。

父亲吓醒了,感觉如梦似真,感觉有点后怕。

第二天,父亲不敢和母亲说话,脸上泛红。而母亲像没事儿一样,还在问父亲,“今儿还没喝酒,怎么就红脸了?”

看母亲一副纯情无瑕的面孔,父亲心里模糊起来,“也许就是个春梦吧,未婚青年男子人之常情。”

后来,再有这样的梦境出现时,父亲就乐得“顺其自然”了。

天目山小调好听,有一种入骨入髓的味道。它是一道冰凉,如同山间突涌出来的溪泉;它是一团暖气,如同冬夜围着一圈炙烤的火堆;它甚至是一个女人,如同天目山上窥探凡间已久的仙女,你需要她的时候,她会袅袅娜娜朝你走来……反正,给人的感觉是,你想什么它就来什么,你缺什么它就补什么,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比如说,田里干了,你站在地头多唱几首天目山小调,耐心等候。天上的云雨,迟早会被好听的声音吸引过来,普降甘露。

父亲开始选择木材的时候,姥爷请来了两个粗壮的男人帮着他,说是“盖匠师傅”。

父亲只是听师父说过,从来没见“盖匠师傅”是怎么干活的。父亲以前的步骤是将木材量好尺寸,往车上一丢,主人家就会拖上街,找大型车床厂锯好了再拖回来。而小山村,离街上远,上车床不现实,便依然保留着当车床用的“盖匠师傅”这个行当。

盖匠师傅干活很粗犷。一把较为夸张的大锯有一人多长;一把大铁锤比斧头大得多;十几个铁爪钉张牙舞爪,像白骨精的尖爪手。临时摆起来的木马架,很大很大,占有半间屋子的地方。不管多粗多重的木头,只要抬得上架,都会被大锯分解成小块小块的材料。

父亲由衷地佩服山里人:力大无比,心大无穷;不畏大山,不惧大树。

盖匠师傅只能在院子里干活,不管出多大的太阳。他们一顶草帽戴在头顶,裸露在太阳底下,裸露出古铜色的肌肤。身上永远是挂着山葡萄一般的汗珠。

每揭下一块板材,仿佛都是值得庆贺的收获,都会大声喊到,“阿玉呀,跟你蔡哥端一碗茶出来。”

“哎……来嘞。”随着母亲的回应,一股酽茶的浓香跟着母亲从屋里一路飘出来。

蔡哥接过大碗茶,仰起脖子,一阵咕噜咕噜,喉节上下移动的距离,大得触目惊心。

父亲有时会被山里人的粗放“吓到”,忘记了手中的活计,直盯着他们看。

他们在饭桌上喝酒亦如喝茶,一口一杯,令自以为还有一点酒量的父亲自叹弗如。

盖匠师傅歇脚的时候,父亲一般都会跟着一块儿“打腰歇”。会跟他们一块儿聊天,会撺掇他们唱天目山小调,会跟着他们学,跟着他们纠正字眼和板调。

《陈玉珍打脱离》,越往后面走,人物越多,板腔越复杂。如果真想唱准,唱得好听,确实不容易。像“陈玉珍进区政府找秘书”的那一段,父亲学唱了好多次,始终没有踩到点子上。

玉珍:

领了我的婶娘的命

就往哪个区政府进

我一步跨过区政府的门

秘书啊,我要打离婚

秘书:

你开口要离婚

有没有个证明人

要是你胡搅蛮缠抖干狠

我秘书就不得答应

玉珍:

我住在天目山的旮旯村

名字叫陈玉珍

我娘屋的、婆婆的都是贫农

秘书啊,我的女婿他叫罗万春

秘书:

我分明听得清

政策它有规定

双方同意才能打离婚

半边脱离打不成

玉珍:

秘书听端详

婆婆她光诡计

她听说我要来打脱离

鬼早把他支到姨妈家去

秘书:

我今怎一听

这个事怕不能行

要是你单方面闹离婚

你非得到城里去上法庭

玉珍:

秘书你郎听分明

我小媳妇没有出过门

城里法庭我没摸门

秘书啊,外带还没得盘缠

我之所以闹离婚

确实是有原因

包办婚姻它害死人

我喊天天不应

秘书:

你态度蛮诚恳

冤屈还很严重

我带信去把万春找来问

调查之后作结论

……

每次唱完,父亲总觉得缺少一点什么东西。天目山小调被他唱得完全不是那回事,像一钵子炖藕汤没有放盐一样,清汤寡水。父亲问,“这是为什么?是哪里错了?”

蔡哥说:“是你没得我们的嗓子大。喊山知道吧?山谷里有回音的那一种。你从来没喊过吧?嗓子没打开。”

“确实没喊过。”

“是你没得我们的喉咙深。山上放树你见过吧?就是那种树倒下来,哗啦哗啦的响声,要中气十足。”

“确实没见过。”

“归根结底的总原因是……”蔡哥卖起了关子。

“是什么?”

“我说了啊?说出来可能会让你伤心好几天?”

“说吧。”

“归根结底的总原因是,你不是天目山的人……”

原因找到了,父亲也愣住了,半晌没回过神来。而母亲在一旁偷偷掩嘴而笑。

天目山人随便说话,都像一段唱词,腔板都像小调。

看来,“心想”并不等于能“事成”。父亲翻着唱本说:“照你们这么说,后面的那一大段,不就更难了?”

蔡哥说:“还真是,我们都唱不了,只有老师傅们才能唱。”

“哦……”

天目山小调,越说越神奇,越说越充满了魅力。

姥爷姥姥要下田干活,专门安排母亲在屋里照顾父亲和两位盖匠师傅的生活。烧火燎灶,端茶送水。有时候,父亲要用万能胶粘合板缝,需要两个人,稳板或者一头站一个人使力压,就会喊母亲出来帮忙。时间一长,心口灵巧的母亲上手很快,仿佛天生就是父亲的一个帮手。

有时候,盖匠师傅上大木料,本不需要母亲帮忙,而母亲也会扔下手里的活,奔过来从中间抱着木料一起使力。

蔡哥说:“不要你掺手,我们得行。姑娘家家的,使哑力容易伤身体。”

母亲说:“一个鸡公四两力,我帮一把是一把,免得你们抬得四脸鲜红。”

人的力气都有一个界限值,有时候,差这四两力就过了。虽然帮这四两力不多,但两个男人会因此而感觉出来很轻松很舒服。

蔡哥笑着说:“这姑娘好,挺会心痛人的。哪个娶你就是哪个的福。好,我们一起来,一二三……”

号子响亮,齐心合力,一截粗重的木头,哐的一声,落到了大木马架上。紧跟着一阵悦耳的锤击爪钉的声音,叮叮当当,哐哐啷啷,带有快慢锤点节奏,与天目山小调的“土打击乐”神似。

没事了,母亲会端出针线簸萝,拖一把椅子,坐到院子门口,一边吹凉风,一边做针线活。要不就将父亲的脏衣脏袜脏鞋,一起拎到溪泉边去洗,回来晾在竹篙上。

姥爷家女人的衣服多,老旧衣服多。父亲的衣服是青年男子的样式,新潮一点,新鲜一点。晾在衣服中间十分显眼,阳气盈溢,十分耐看,可以多给人带来内心的欢喜。

父亲做木工活,如果穿手工纳的“千层底”布鞋,是最好的。整天走来走去,布鞋养脚不伤脚脖子,蹬“卡木线”固定需要刨削的木料会十分精准。可惜,经得用的布底鞋,始终不好买,只能穿胶底布鞋。

父亲看到母亲会做布鞋,且正在纳做布鞋,从样子上面可以看出是男人的布鞋。他心里时不时地会有一种冲动的想法,想让母亲帮他做一双布鞋。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母亲可能做的是嫁妆鞋,是做出来送给她未来老公的,包括做的鞋垫底。

普通的鞋垫底很简单,用一块厚绒布,比着鞋样子剪,扎上裹边就能用。还简单一点,叠几层烂布,圈圈地扎上缝纫线,也可以用。但都不结实,用不了两天就会发蔫穿眼,就得扔掉。

这一次,母亲做的是绣花鞋垫底,很明显地是送给心上人的。

母亲在父亲面前摊开鞋样书,对父亲说:“跟我做一下参考,以你们男人的眼光看,你喜欢哪种花色的鞋垫底?”

这本鞋样书是牛皮纸做的,比现在的十六开本的杂志书大一圈。纸面泛黑,角落卷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属于古董级别,有可能是她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宝物”。

鞋样书里,收藏的鞋样十分丰富,可以当作一本历史记录簿。父亲拎出一张奇形怪状的小鞋纸样,问母亲,“这是谁的?谁在穿这样的鞋?”

母亲笑起来,“这是太奶奶的三寸金莲鞋样。”

父亲也笑了,仿佛看到了民清时期,裹足小脚女人歪歪扭扭走路的样子。

“就这双吧。”父亲从鞋样里挑出自己认为好看的鞋垫底。这是一幅桃花图,桃枝弯曲,花面淡雅。“这图形你做得出来吗?”

“做得出来。”母亲很有信心。

母亲花了半天时间,用铅笔在一双新垫底上,遂心遂意描出了果枝和桃花,拿给父亲看,“怎么样?”

这幅垫底花画得很传神,如果用花线纳出来,上色之后,会更加鲜艳欲滴。“没想到,你画的花垫底这么好看!”

父亲说这话时,内心稍稍有些醋酸:可惜这垫底不是送给我的!

随着对母亲的了解越来越多,父亲开始对母亲上心了。他逐渐产生了一种好奇心理,想看看母亲的未来老公到底长什么样,与母亲相不相般配。

父亲干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一直没看到母亲的未来老公上门。按一般的礼行,做嫁妆期间,女婿至少会上一次门。带上一刀肉、一壶酒、一条烟来感谢师傅们的辛苦。

母亲坐在院门口,被父亲认为有可能是在盼望,盼望着未来老公早一点到来。

果然,之后不久,一个男人来了。人还没跨进院门,声音就先闯了进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来得有点迟了。”

母亲急忙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笑脸相迎。“熊哥来了。”

父亲在堂屋里抬眼一瞄,眼睛先是往上一撑,撑得溜溜圆;霎时后,接着又往下一耷拉,耷拉成一条缝。

来人真的像一头熊,熊腰虎背,胡子拉碴,年龄偏大,似乎与母亲相配差距太大了。在父亲的心目中,母亲应该是找的一位白白皙皙、文文静静的书生模样,至少应该是阳光帅气一点的男人。

来人倒是很热情,和父亲打招呼,和盖匠师傅打招呼,好像都是他认识的熟人一样,自来熟。在陪师傅们吃一餐饭时,也是主动出击,频频举杯。全程都像是他一个在讲在笑,声音最大。亮眼一看,就知道是一个在外面混的人。

父亲不禁担心地看了一眼母亲,好像是说,你怎么能跟这个人在一起生活呢?

酒足饭饱,红脸八仙,来人一个嗝咙接着一个嗝咙地打。也不避让个方向,实在是有些粗糙蛮夷。

父亲的心里极不舒服,疲惫不堪。以至下午混了半天,应该做出来的活计没有做出来。

那一天夜晚,父亲没看几页书就困倦得不行。伴着孤灯,手里一软,书落到被子上;眼睛一扬,瞬间移步到了瓜畦国。

梦里,母亲再一次来到父亲身边。这一次,父亲没有讲客气,仿佛发泄怨气一般,整得母亲花容失色,连连责怪父亲“不会怜香惜玉”……

从这一次以后,母亲就再也没有来到父亲的梦里了。父亲深深懊悔,希望在下一次梦里,能够跟母亲好好解释。

  七

熊哥来过之后,母亲依然坐在院子门口做针线活,依然朝着路口张望,且越来越焦急。

父亲没有忍住,问母亲,“熊哥不是来过了吗,你还这里望什么?”

母亲说:“我望熊哥来搞啥子嘞?我是望我的阿姐。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回来了。以前一个星期一回来,有事的话,顶多半个月就要回来一趟。”

父亲的心里开始打鼓,“你上面还有一个阿姐?”

“是的嘞。”

“出嫁了?”父亲浑身紧张,声音发颤。

母亲莫名其妙地望了父亲一眼,“是在跟她打家俱,准备出嫁嘞。”

父亲的头顶轰的一声,响了一个炸雷,整个心间,下着一场瓢泼大雨。“那怎么不在家里呢?”

“在姑妈家里学裁缝。”母亲不解,“你又没见过我的阿姐,怎么这样问她嘞?”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是觉得她应该回来看一看她的嫁妆家俱,看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是的嘞,我也是这么想。”

父亲严重怀疑,入梦而来的不是母亲,而是母亲的阿姐,有些情景并非一味是在梦中。母亲的阿姐回来过,而父亲睡的“闺房”正是阿姐的。不知为什么,母亲的阿姐选择了默默地进来,悄悄地离去。父亲又不敢大明其白地问母亲,只能静静地观察事态如何发展。

父亲伪装着闲聊,问过两个盖匠师傅。

蔡哥一声长叹,“说起阿秀她有点遭遇不公嘞。你不是喜欢《陈玉珍打脱离》吗?她的经历和陈玉珍差不多。”

父亲一阵迷糊,“现在还兴包办婚姻?”

“不是包办婚姻。是他们夫妻生不出孩子,把责任算到阿秀身上,她同样是遭受的跟陈玉珍一样的冤枉气。还好,这姑娘也是和陈玉珍一样硬气,离婚回娘屋里来了,现在找了熊哥。”

“哦……”

如此说来,事情好像与父亲一点也不沾边。不能因为谁也说不清楚的那些“春梦”,而让他忐忑不安啦。

父亲不再惦记那些“荒唐”事,心无杂念地干活。加快了进度,与以前判若两人。

母亲还在旁边叽叽哇哇,“哟,小师傅,这两天怎么这么有劲嘞?”

“我接了下一单活,日子有点紧。”

“哦……”

嫁妆家俱有点多,时间用得有点长。田里的玉米收了,土豆刨了,农事清淡了,农人闲了。

在一个下雨天,盖匠师傅干不成活了。蔡哥喊:“小师傅,你的活快干完了,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我们一起去找老师傅们凑个台,唱一个全本的《陈玉珍打脱离》吧?”

父亲又被撩起了心情,他的愿望就是听一场原汁原味的天目山小调《陈玉珍打脱离》。

“可以嘞。”父亲在天目山生活了这些日子,加上喜欢天目山小调,腔调有些同化了。像这个“嘞”就是同化之音,以前用的是“呀”。

母亲听说师傅们要去“凑台”,自然是少不了要去凑热闹。

实际上,自从农闲以来,村里天天都有人集中在代销店门口“凑台”,有时候一凑好几班。如有外地人,喜欢听天目山小调的,都会借个口头回来凑个场子,村里走动的人明显的多起来。

父亲他们来得有点迟,代销店门口已经围成了几个圈圈的人。每个圈圈中心都有一班人在演唱天目山小调,人群以喜欢听的剧目分堆,各得其乐。

场子里正好有一班唱《陈玉珍打脱离》的,父亲和母亲便一起挤了进去。人们都没有带板凳,站着或蹲着听也不觉得累。

天目山的“凑台”,人员相对来说齐全点。有规规矩矩拉二胡的,敲梆子的,执小钹的,掌夹板的。男声就是男声,女声就是女声。好多都是父亲从来没有见过的场面,没有听到的腔调。唱得温婉时,咿咿呀呀,如山涧流水,百鸟轻唱;唱得激烈时,如山石滚落沟涧,大树砍伐落地,轰隆有声。似乎大自然的一切皆可入调,人间的所有都能入声。

《陈玉珍打脱离》已经唱到了后半段。正是父亲想听的,正是平时没有学到位的那一长段。

万春:

万春我闷沉沉

小女婿不是人

我进门就把秘书问

秘书啊,你郎找我有么事情

秘书:

我抬头怎一瞄,

依呀,万春他走来了

怪不得这姑娘要把他抛

看他还没得三尺高

玉珍:

一问条件起

秘书你郎听根底

旧社会的婚姻不合理

秘书啊,我是个童养媳

二个条件差

公婆就像个恶霸

动手打我开口就骂

秘书啊,磨得我就无得法

三个条件摆

婆婆又死拐

每天要我去挑猪菜

挑不到就两劈柴

四个条件有

我在他家做奴狗

一餐半碗稀糊涂

秘书啊,一年上头没吃到一点油

五个条件搬

我天天吃的残粥现饭

秘书啊,她新鲜的都要搁到酸

酸了又“狠住”我端

六个条件表

婆婆她心不好

她说寅时打死我

卯时就能把媳妇找

七个条件说我的他

硬是一个肉哑巴

他出出进进像个小伢

我们一天到黑都不说话

八个条件来说清

秘书你郎过细听

我的床上有两个坑

秘书啊,我没有尝过男人的腥

万春:

秘书听端详

她说的事情你朗说哪个又不想

秘书啊,我只怪我不肯长,

那个东西又死都长不长

秘书:

罗万春你说话就伤脑筋

年纪又小,个子又没长伸

和人家大姑娘结什么婚

你倒顺都没搞清

包办的婚姻不得行

人家已是二十岁的人

你赶快答应来离婚

我包你不得打单身

万春:

秘书说的打动了我的心

我们本来没得夫妻分

冤枉得罪人

秘书啊,我答应来离婚

玉珍:

我听说能离婚

心里好欢喜

赶明儿我给你们唱小调

我要好生感谢你

手拿这离婚证

走出区公所的门

秘书啊,我跳出了害人坑

从此成了自由人

……

实现了心中愿望,父亲听得如痴如醉,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凑台”散场,不是母亲提醒,父亲连回姥爷家的路都走错了。

不久,父亲做完活路,离开了姥爷的家。

回家那天,下一个接父亲做“上工”那家主人,依然扛着“大砍凳”在前面走了。

母亲一路送父亲,跟父亲背着两把锯子,一送就送到了天目山的出口处。

分别时,母亲拿出一双布鞋和一双绣花垫底,塞到了父亲的手里。母亲说:“你觉得穿着舒服就再来找我跟你做。”

傻乎乎的父亲,再次进山找到母亲时,真的说的是“来找她做布鞋的”。

姥爷姥姥高兴不完,“好好好,让她跟你做布鞋去吧。”

父亲母亲半辈子以来,一直喜爱唱天目山小调,一直喜欢讲他们的故事。我们也受到了一定影响,也喜欢听天目山小调。因为,在我们的心目中,他们一不小心,也把自己唱成了一曲天目山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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